眼瞧着白姑娘绕过他,直直地往伤兵营里走去,徒留侯止戈一人在原地。
锦尚中气十足的指挥声、铁柱被骂得结结巴巴的应声从营中传出,身旁士卒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萦绕在他耳边。
他脚步微抬,正准备离开。
身后,伤兵营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掀开,阿辞端着伤药走出,“将军手臂的伤今日换过药了吗?”
侯止戈微微一顿,没等他回答,阿辞走上前,伸手把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那处露出一截布条。
昨日她便注意到那受了伤,料想将军不会当回事,今日一瞧,连布条也缠得这样松,已经在手臂上往下滑了一截,边缘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
太不用心了些。
阿辞在心中点评,顺手把布条解开重新绕紧,一圈一圈,力道不轻不重,最后在手臂外侧打了个结。
手指离开时,擦过他手臂内侧的皮肤,手下的手臂似乎颤了一下,阿辞没注意,如常将把他的袖口放下来遮住布条。
“好了,今晚再换一次,明天就不用缠了。”
“多谢。”
阿辞有些诧异地抬头瞧他,“将军不必每次都道谢。”
侯止戈的嘴开了又闭上,只吐出这四个字,“这是礼数。”
阿辞忽然想起初见时她要给他把脉,他下意识想挣脱,因为男女授受不亲。那时候他躺在榻上,唇色乌青,连呼吸都不稳,还在意她握了他的手腕。
现在他站在伤兵营门口,任由她把他的袖口推到肘弯以上,说出口的依旧是“礼数”。
这个侯将军似乎太讲规矩了,阿辞顿了顿,开口:“伤兵营还有几个伤员等着。”
“嗯。”侯止戈依旧站在原地。
“将军也早些回去。”阿辞叮嘱道。
阿辞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将军方才不是来巡营的吧。”
侯止戈沉默了一瞬,蹦出两个字,“路过。”
阿辞脚步没停,往里走,帘子在她身后落下。营内,锦尚正在骂铁柱又把绷带缠反了。
阿辞走到那个清创后的重伤员跟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不少,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卷起袖子,继续做事。
帐外,侯止戈还站在原地。
风吹过衡河的水面,把伤兵营里锦尚骂人的声音、铁柱结巴的辩解和伤员低低的呻吟一起吹进他耳中,而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有一个人脚步很轻,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偏生他一瞬便捕捉到,还将这声音在耳边放大数倍。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布条。
缠得很紧,结打得平整,和她第一次给他缠的布条一模一样,与伤兵营中的人缠上的布条也一模一样。
她做这些事时,对待所有人都是同样的仔细,同样的不给多余的关注。
不,或许有个例外。
阿丰。
她瞧阿丰的神情不同于常人。
侯止戈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说“礼数”太过客套。他可以不过多地道谢,只是,不道谢,他似乎不知如何与她交谈。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中移开,继续往主帐走去。
*
第二日傍晚,探子急报进帐。
阿辞被齐赟叫到主帐时,营帐中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侯止戈在主位,齐赟撑着案板,站在沙盘边上,两个副将散在两侧。
案上的烛台刚换过新烛,火光还没稳定下来,在所有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显得面色更差了些。
一个斥候跪在案前,声音发紧:“禀将军,梁王部属在衡河下游放了青蛇。安县沿河的百姓开始出现中毒症状,人数尚在统计,目前报上来的已有二十余人。”
营帐里沉默了一瞬,阿辞的脚步顿在了帐帘边。
安县,青蛇?梁王想做什么?
阿辞一瞬不解,随即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中毒症状是什么?”
这姑娘的声音有些颤抖,斥候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侯止戈。
见侯止戈微微点头,斥候才道:“发热、呕吐、伤口溃烂。和上次尧县闹病症时一模一样。”
阿辞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几个画面,争先恐后充斥在她脑中,她竟不知先瞧哪一个。
安县那些翻山越岭来求医的难民,最大的拥着最小的,衣衫褴褛,眼中尽是麻木。
那个掏出青绿色蛇尸的中年妇女,双手递出,面带小心。
她花了好几日研制的那碗解药,鱼永丰端去煎,她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给那些人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