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断裂的声音还在祠堂里回荡,十二月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些村民像是回了神纷纷跪下去,对着地上那两半木头不住的叩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十二月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这群肉眼凡胎。”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些磕头的动作齐齐停住,“真神被你们摒弃,反而对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如此虔诚。”
那群人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定型的泥塑。
十二月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三染身上。
“三染。”他的声音冷下来,“你在意你的女儿吗?还是说,对你而言,她的性命与你自身的利益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三染哆嗦着抬起头,对上十二月那双碧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本就因为颜色而显得生人勿近,此时加上毫无情绪,更让人心里发怵,他重又低下头去,支支吾吾:“能……能被风神选中是她的幸运,被掳走是她命不好……”
“被选中是命好,失踪是命不好。”
十二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命的好坏,还真是凭一张嘴,轻轻一碰就定下了。”
“大人!”村长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我们村子自古以来就由风神庇佑,百年来我们始终遵循这个规则,一直都相安无事。风神庇佑我们风调雨顺,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而已!”
他抬起头,看向十二月。
“您是拘妖神,您只需要帮我们解决掉村子目前的问题,其他的,不需要您管。”
十二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都说眼睛能够看清一个人的内心,可这双眼睛的背后,似乎是一具空壳。
他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收回目光。
“好。”他说,“既然你们的诉求是这个,那我就按你们的意愿来。不过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
“你们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人群里一阵骚动,又很快安静下来。
一汉左右看了看,站出来:“您问吧!”
“三染家的阿丽,要嫁到什么地方?”
“在山后。”一汉指了指祠堂外,“那座山后。”
十二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座山高耸入云,山的轮廓很清晰,清晰得让十二月皱起眉头。
“天山?”
一汉点点头。
十二月没有说话。
他想起浮霄和他说过的话——天山上封印着一个不得了的东西。不过据他所知,那位可没有制造飓风的能力,更不像是会伪装成风神的人。
“天山后有什么村落?”
“不……不是村落。”一汉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个地方。”
“送亲的队伍只需要将人送到指定位置,就可以了?”十二月问。
一汉点点头。
“每一个姑娘都是如此?”
“嗯。”
十二月的心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这些年,有多少个姑娘嫁过去了?”
跪在地上的人群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不过八九个。”
“不过?”
十二月转过身,看向那个说话的人——是一个妇人,缩在人群后面,看不清脸。
“那些姑娘不是你们的亲人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不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吗?你们对她们,一点感情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
“她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命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缝隙产生的摩擦声,那些人却一动不动。
十二月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带我去。”
众人愕然抬头。
“带我去那个地方。”十二月头也不回,“谁带路?”
目光交汇,又迅速躲开。那些人的脸上写着同样的东西——恐惧。
“我带您去吧。”
一汉站了出来。
十二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那我们……”村长开口。
“待在这儿。”十二月的语气淡淡的,“你们不是很相信风神的庇佑吗?这里是你们供奉他的祠堂,他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路不好走。
一汉在前面带路,好几次差点摔倒。十二月跟在后面,步伐却很稳,像是走在平地上。
一路上,一汉回头看了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声,呼呼的,从山上刮下来。
“你想说什么?”十二月突然开口。
一汉愣了一下,挠挠头:“没……没什么。”
“既然如此,我有话问你。”
“您说。”
“那些姑娘,都嫁给那个所谓的风神了,对吧?”
一汉点点头。
“但是风神从不露面,只是让你们把人送到山的另一边。他是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你们这个消息的?”
“村子里有一封天书。”一汉说,“是流传下来的,就在村长手里。”
“你见过吗?”
一汉摇摇头:“村子里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习俗,而且……有人见过。”
“姑娘们出嫁的时间,是固定的还是随机的?”
“固定的。都是在五月十五这一天。”
“这个日期,也是天书上写的?”
“嗯。”一汉应道,“不过这也是村长说的。”
十二月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枝叶交缠在一起,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星光。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十二月突然问:“村长是怎么选出来的?”
“啊?”一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为什么十二月会突然问这个。
“都是一家的。”他说,“传下来的。”
“就是说,天书始终在同一家人手里,没经过别人的手。”
“对呀。”
“还有多远?”
“快了。”一汉指了指前面,“翻过这个山头,就能看见了。”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一汉摇头:“村长不让我们往这边来。可以说,这里是我们村子的禁地。”
“村长这个人,平时怎么样?”
“挺好的。”一汉说,“我们每家有事,他都很热心地帮忙。每次选中哪家姑娘,也是他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从没存过私心。”
“没存过私心?”
十二月看着前面黑黢黢的山路,没有说话。
“到了。”
一汉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
“就是那里。”
十二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儿?”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个……坟吗?”
那是一个土包,圆鼓鼓的,立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周围寸草不生,土是黑的,在夜色里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
“不是不是。”一汉连忙摆手,“我们怎么可能把姑娘们放到坟里?那是一个土窑,算是个歇脚处。送亲队伍把姑娘们送到土窑,风神就会接走她们,去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