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站稳了,抬头看过去,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心里那股悲伤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是烦躁。
“浮霄!”他皱起眉,“你怎么在这儿?”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衣摆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看起来贵气又讲究。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不笑也在笑。
可十二月知道,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准没好事。
“我寻物路过。”浮霄说,目光从那棵老槐树上掠过,“洽闻此处生诡。”
十二月翻了个白眼。
“早知你在,我就不来了。”
浮霄挑眉,嘴角那点弧度扩大了些,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喂喂喂,怎么说咱们也算是同僚。”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十二月,“你至于一看见我就这么反感吗?”
十二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反感浮霄。
恰恰相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看见浮霄,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为什么不让我碰这棵树?”他岔开话题,“你查到什么了?”
浮霄耸耸肩,退后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什么也没查到。”他说,“不过我觉着这棵树挺怪的。你看,它明明已经死了,可这树冠,长得比活的还茂盛。里头肯定有什么东西。”
十二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进过村吗?”
“绕了一圈。”浮霄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声音低了些,“提前告诉你,这村子里的人也很怪。他们好像不信外人,就算我说我是拘妖神,他们也没跟我说实话。”
他顿了顿,看向十二月的眼睛。
“我猜,这村子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十二月没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猜猜猜,你就知道猜。”
浮霄笑了:“十二月,我说的话可不是空穴来风。你知不知道离这儿最近的是什么山?”
十二月心头一跳。
“……什么山?”
“天山。”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十二月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天山。
那个封印着上古大妖的禁地。
“你是说……”十二月的声音有点干。
浮霄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棵诡异的槐树上,又移向远处暮色中的村庄。
“你一定也发现了,最近妖兽作乱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在想,金封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如果真是那样——”
他没往下说,但十二月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金封真的出了问题,那么被封印在天山上的那位,和其他的东西,可很容易跑出来。
那将是整个昆仑的浩劫,甚至是整个人间的浩劫。
“先不管那些。”十二月定了定神,“先进村看看。”
浮霄却摇了摇头。
“你自己去吧。我东西还没找完呢。”他退后一步,衣袍翻飞,“况且,这本来也不是我的分内之事。”
他冲十二月挥了挥手,化成一阵风,消失在山林里。
“浮——”
十二月的话还没出口,人已经没影了。
他看着浮霄消失的方向,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十二月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摆,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进村的路。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入村的小路,映入眼帘的便是路旁的田垄。
田垄里埋着几具尸骨。
十二月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那些半埋在泥土中的白骨。骨殖凌乱地散着,有的还连着破烂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明明是耕种的季节,这片田却荒着,土里栽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干枯枯的,像是死透了,又像是还在挣扎着往上长。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土。
土是凉的。不是春日的凉,是渗进骨子里的那种阴寒。
“奇怪。”
十二月站起身,拂去指尖的泥土。他没有再停留,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些尸骨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目送他,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进村了。
村子里静得可怕。土坯房挨挨挤挤地立着,檐角低垂,像是朝着无形中的什么东西在行礼。一眼望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要不是有几缕炊烟从屋顶飘起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天,他当真要以为这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
他走向最近的一户人家。
门是木头的,旧得发了黑,门环上锈迹斑斑。十二月叩响门扉,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探出来,灰败败的,眼窝深陷,像是一把干柴。那人看到十二月,眼珠子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你好。”十二月的语气很平和,“这是初九所在的村落吗?”
那人的眼珠子又动了动,从十二月的脸移到他的身上,又移回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是……”
“我是昆仑山脚下的拘妖神,受初九所托来此调查。”
“你?”那人的眼睛瞪大了几分,上下打量着他,“拘妖神?骗人的吧!”
十二月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青玉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人认不得神,却认得这块令牌——这方圆百里的村子,谁不知道拘妖神的令牌?那是能压住一切邪祟的东西。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
那人冲出来,扑通跪在十二月脚边,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十二月退了一步,伸手去扶他。那人的脸抬起来,十二月才看清他的脸色——乌青乌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气血。
他心里有了数。
初九离开的这段时间,村子里一定又出事了。可能已经死了更多的人。
“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那人根本抑制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淌。他扭过头朝屋里喊:“婆姨!尕娃!快去喊村长!把所有人都喊来!”
他又转回头,死死攥住十二月的衣摆,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怎么都不肯松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
十二月任由他攥着。
女人和孩子跑远了,那人才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把十二月往屋里迎:“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门楣很矮。
十二月要弯下腰才能勉强不碰头。他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屋子不大,却堆满了东西——炕上堆着被褥和坛子,墙角堆着农具和木桶,窗边更是堆得高高的,用杂物把窗子整个挡住了。
屏障!
他脑中突然蹦出了这两个字。
“怎么称呼?”十二月问。
“我叫一汉。”那人搓着手,眼眶还是红的,“初九是我妹妹,她……她怎么样了?”
“很安全。”十二月的语气温和了些,“我让她在拘妖府歇脚,等这边的事了,会安排人送她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一汉的眼泪又下来了,“也不知道我们这村子是得罪什么人了,要遭这种祸……”
十二月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能和我详细说说事情经过吗?”
“能!能!”一汉连连点头,转身把门关上,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凑到十二月身边,压低了声音,“三个月前……”
“等等。”
十二月突然打断他。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一汉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
“有什么东西在偷听。”十二月说。
一汉的脸色刷地白了。
十二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淡淡道:“继续说吧。”
一汉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阿爸!”
门外传来孩童的声音,嫩嫩的,脆脆的,是跑着来的。
一汉松了口气:“是我家尕娃回来了。”他说着就要去开门。
“等一下。”
十二月拉住他的手腕。一汉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他。十二月的目光落在门上,声音很轻:“你让尕娃去干什么了?”
“叫人啊。”
“那你听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了吗?”
一汉的冷汗下来了。
他这才意识到——如果门外是尕娃带着村里人回来,怎么会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可是刚才尕娃喊的那一声,明明是跑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