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询材
冬日里天亮得晚,家家户户都贪恋被窝的暖意,日头升得老高了,村子里才渐渐有了人声。
林家人却起得早。
今日是林二树的祭日,一大早一家子就去坟头祭奠过了。等从山上回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林石仓从仓房里提了两坛米酒出来,又包了一两茶叶,招呼两个弟弟道:“二桥、砚台,走。”
林石桥和林石砚跟着他出了院门,往村中央的林大树家去。
村里静悄悄的,路过林三叔家时,见他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三兄弟都笑着打招呼:“三叔早。”
“早,早。”林三叔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大早上的,你们兄弟是去哪儿啊?”
“去大伯家串门。”
“嗯。”老汉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扫院子。
三人走过村里那口公井,就到了林大树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林石仓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谁啊?”
“大田哥,是我。”听出是林石田的声音,林石仓回了一句。
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石田披着件旧棉袄,看样子也是睡懒觉才刚起。
“石仓、石桥,砚台?”林石田有些意外,“大冬天你们不在家睡懒觉,有事啊?”
“有点事想问问大伯。”林石仓晃了晃手上的酒坛子,示意进门再说。
“快进来,外头冷。”林石田侧身让他们进去,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爹,大仓他们来了!”
老年人觉少,林大树早就坐在火盆边烤了半上午的火了,这会儿见三个侄子进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笑道:“哟,今儿什么风把你们三个都吹来了?”
林石仓将米酒和茶叶放在堂屋桌上,笑着道:“大伯,我们来找你喝酒来了。”
林大树看了一眼,摆摆手:“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坐,都坐。”
待几人围着火盆坐下,林大树打量了一圈三个侄子,目光在林石砚身上停了一下:“砚台,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昨天才回来的,大伯。”林石砚答道。
林大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神又在侄子们身上晃了一圈,见侄子们神色轻松,不像是出了事来找他拿主意的,便斟酌着问了一句:“今年你们客栈这么早就歇业啦?”
林石仓看了一眼林石砚,回头对林大树解释道:“大伯,砚台过完年就不去县里了。日后,他都在家读书。”
林大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林石砚,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读书?”说着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想通啦?”
“嗯。”林石砚点点头,轻声道,“想通了。”
林大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当年就要你继续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你老师那边不收你束脩,我也说了给你买纸笔,家里也不缺你那口饭吃。可这脾气跟你爹一个样,倔得很!”
林石砚低下头,没说话。
“爹!”林石柱正好端了干货、零嘴和茶进来,听见他又开始唠叨,忙打断道,“砚台如今愿意回来读书,不是好事么?你怎么又说起老话来了。”
林大树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转头看向林石仓,语气郑重起来,“石仓,咱们乡下人家,供个读书人不容易。往后有什么困难,就跟大伯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记着啊,别跟大伯客气。”
林石仓笑着点头:“晓得了,大伯。如今我还能应付。大伯也晓得,我今年可是赚了不少银子。”
“你现在打猎的功夫越发好了,是好事。”林大树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有难处别硬扛着就成,别学你弟弟那倔样。”
“知道了。”林石仓应了声,又回头笑着看了一眼林石砚。
“谢大伯。”林石砚则起身对着林大树行了一礼。
“行了,别给我来这套。”林大树摆手让林石砚坐下,才又问,“对了,你们这大冷天的来,就为了给我说砚台读书的事?”
“是另有一事要大伯帮着拿主意。”林石仓如实回道,“是想问问大伯,这建房子用的砖瓦、木料该去哪里置办。”
“砖瓦?木料?”林大树笑着道,“你们要修房子啊!如今砚台回来了,过完年又要成婚,你们那老屋,是该修修。”
“可不是。”林石桥打趣道,“如今家里还凑活,等明年砚台成了婚,再生一个胖娃娃,家里可就住不下罗!”
“二哥......”林石砚被打趣得耳朵都红了,羞恼的瞪了林石桥一眼。
林石桥却冲着他挤眉弄眼的,惹得在座之人都抿嘴笑了起来。
待众人笑过一回,林石仓才又道:“不是修补屋子,是想建几间新屋子。”
林大树才沉吟道:“建新房可不是小事,这砖瓦、木料,可是大头。”他往后靠了靠,像是陷入了回忆,“当年咱们家建这个老屋,还是我和你们爹去临桂县那边背的砖瓦回来。一趟一趟的,可没少折腾。”
林石仓听他说起修老屋的事,开口问道:“正是来问大伯,当年是在哪个窑口买的砖瓦?”
林大树放下茶碗,往火盆边凑了凑:“幸好你们来问了我。这窑口,里面可大有乾坤。”他伸出两根手指,先抖了抖第一根,“这官窑的砖,烧得是火候足,胎骨硬,敲起来当当响,跟铁似的。拿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用上几十年都不带裂。可就是一样......贵!”说着,又抖了抖第二根手指,“民窑的呢.....便宜是真便宜,可大多都是好的坏的混在一起卖,稍不注意就上了当。那泥料揉得不匀的,火候欠着些的,烧出来的砖看着像那么回事,用手一敲......闷的!用不上几年,冬里一冻,春里一化,就酥了、裂了,墙根底下能扫出一堆碎渣子。我们庄户人家盖房子不容易,用了那些行货,那得倒八辈子霉!”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当年我和你们爹可是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临桂县下面的大桂村。他们那里有个私窑,烧的砖瓦,既便宜,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