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砚站在一旁,还算轻松,不说他账面做的干净,且他已经不是第一回面对这位钱账房了。
过了好一会儿,钱先生合上账本,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年轻人,账做得不错,清楚明白,没有错漏。”
林石砚忙行一礼:“多谢先生夸奖。”
钱先生摆摆手:“不是夸,是实话。你们客栈的账,这两年都做的不错,刘掌柜会用人。”
刘掌柜在一旁听了,脸上也露出笑。
“各位辛苦了。”许承业起身,对众人道,“今儿尾牙,都好好喝一杯。”
天擦黑时,客栈大堂里摆开了阵势,整整摆了十张桌子。
关阳侯府在齐安县共有六间铺面,分别是钱庄、布庄、客栈、粮铺、书铺和当铺。这一日,所有账房、跑堂、伙计、杂役,加起来近百号人,都聚到了一处。
大堂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灶房里更是从晌午就开始忙活,杀鸡、割肉、炖汤、炒菜,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许承业坐在主桌上首,左右是各铺子的掌柜,林石砚的未来岳丈赵书和也在此列。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炖鸡、炒猪肝、卤猪头肉、花生米、拌萝卜丝、羊肉汤、炸丸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许承业站起身,举起酒碗,众人见了,纷纷起身。
“各位......”许承业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里,“一年到头,辛苦了。我代表侯府,敬大家一碗。”
“谢五少爷!”众人齐声道。
许承业笑了笑,继续道:“今年各铺子生意都不错,侯爷知道了,也很高兴。明年还望各位继续用心,买卖兴隆,财源广进。”他又举起碗,“来,干了这碗!”
“干!”
近百只酒碗同时举起,仰头饮尽,那场面,着实壮观。
许承业放下酒碗,率先坐了,众人方才坐下,开始吃喝。一时间,杯盏交错,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林石砚坐在账房先生那一桌,同桌的几位账房都在互相敬酒,说着一年来的趣事。林石砚听着,偶尔也笑一笑,却不多话,只端着酒碗,偶尔浅浅地抿上一小口。
刘掌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砚。”刘掌柜压低声音,“你的事,跟大伙儿说了没?”
林石砚摇摇头:“还没呢!”
刘掌柜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各位,静一静,我说个事。”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刘掌柜清了清嗓子,指着林石砚道:“咱们客栈的林账房,明年不来了。”
“啊?”关阳客栈的一众人惊讶出声。
林石砚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刘掌柜继续道:“林账房要回家读书去了,咱们该为他高兴,来,大家一起敬他一碗!”
“读书好!”有人喊起来。
“林账房,敬你!”
“祝高中!”
一时间,众人纷纷举碗,向林石砚敬酒。
林石砚心里一热,端起碗,对着众人团团作揖:“这两年多,承蒙各位关照。石砚敬大家一碗!”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旁边几个年轻的跑堂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林账房,你真不来了?”
“回家读书,那往后还能见着不?”
林石砚笑道:“我家就在关阳镇旁的小河村,离县城不远。往后进城,定来看你们。”
“那可说定了!”一个小跑堂道,“等你中了秀才,可得请我们喝酒!”
“一定一定。”林石砚笑着应道。
接下来,他端着酒碗,一桌桌去敬酒。先敬各掌柜的,再敬各位账房,然后是跑堂的、厨子、杂役......
那边知道他是赵书和未来女婿的,便打趣道:“赵掌柜这眼光可真是毒,捡着这么个读书的好苗子。往后中了举、中了进士,你这岳父可要跟着享福了!”
赵书和笑着端起酒碗:“哪里哪里,这孩子读书是他自己争气。若说别的,我还能帮着张罗张罗,这学问上的事,我可插不上嘴。”
尾牙宴散时,已是深夜。
林石砚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上油灯,开始收拾东西。除了今晚的铺盖和明日要穿的衣裳,都收拾出来,塞进包袱;《论语》和《尚书》那几本闲时翻看的书本单独放一个布袋里。
收拾完了,他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台上还摆着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菊。桌上那盏油灯,还是他刚来时买的,如今灯罩上沾了油烟,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刚来客栈那会儿。
那年他才十五岁,第一次离开家,心里既忐忑又兴奋。刘掌柜和气,伙计们也好相处,他跟着客栈的老账房慢慢学着记账、应付客人。日子一天天过,倒也安稳。
可安稳归安稳,他心里总有个声音,时不时冒出来,问他:你真的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
如今,他终于给出了答案。
林石砚吹熄了灯,躺下来。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悠长而寂寥。
明日,他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