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小河村记事 > 第24章 第 24 章

第24章 第 2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随后,马宁芳拿出一个空碗,端起那壶酒,缓缓斟了小半碗。她没有立即洒下,而是双手捧着温热的陶碗,看着碑上丈夫的名字,像是要透过冰凉的石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夏风吹起她鬓边的几根白发,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柔和:“老头子,家里今年添了大牲口,是大哥帮着挑的,三岁口的好黄牛,骨架可好了。大仓他们明儿就要动工,开十亩荒地出来,往后家里的田就更连片了。砚台在县里也好,下个月就过大定......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孙儿孙女,“小狼长高了,身子骨比往年扎实多了,难得的是今年大半年都没病没灾。景行也高了些,能吃能睡的,壮实着呢。宝丫会喊‘阿爷’了,走路稳稳当当的......孩子们都好,我也好。你在那头......别惦记......”

说罢,她才将碗中酒液缓缓倾洒在坟前。清亮的酒水渗入泥土,很快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酒香。

整个祭奠过程,没有人哭泣,只有平静的叙述、认真的劳作和深沉的凝视。

这种哀思,已融入每年此时固定的仪式和日常的念叨里,化为一种踏实而绵长的力量,支撑着生者继续认真生活。

祭奠完父亲,林石仓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剩下的一份祭品归拢在一个竹篮里提着,另一只手牵住林念念,走向后面那座小坟。林念念似乎知道这是要去哪里,乖乖跟着爹爹,小手握得很紧。

坟上的杂草不多,林石仓也就没有用镰刀,只是蹲下身,用手一根根拔去。青草断裂处渗出汁液,沾在手指上,带着植物特有的、淡淡的青涩气味。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手下不是泥土杂草,而是极易碰碎的珍宝。添土时,他也只用手指轻轻拢起周围的散土,一点点堆在坟茔根部。

许多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也是这样的夏日傍晚,晚霞漫天。秀娘就坐在如今自家院子里的枣树下,就着天光缝补衣裳。针线在她指间穿梭,灵巧得像在蝴蝶翻飞。他坐在一旁磨他的猎刀,“嚓、嚓”的摩擦声规律而安心。她偶尔抬起头,对他笑笑,眼睛弯成月牙,说些田里的闲话,或是念叨他又长高了多少。那时的风是暖的,带着枣花淡淡的甜香,日子仿佛会永远那样平静地流淌下去。

可如今......只剩这一抔黄土,坟前那棵尚显稚嫩的柏树,和心底那个再也填不上的空洞。

风穿过松柏林,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

林念念蹲在爹爹身边,仰起小脸看他。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爹爹沉默的侧影,也映着坟茔和树影。他或许不完全明白死亡的含义,但他能感受到爹爹身上那股沉沉的、与平日不同的气息。他伸出小手,轻轻抓住林石仓的衣角,没有说话。

感受到衣角的牵引,林石仓从回忆中抽离。他低下头,对上儿子那双和秀娘一模一样的杏眸。心里那处冰冷的空洞,仿佛被这目光注入了一丝微温。他伸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头发,然后将他轻轻揽到身边,一同蹲在坟前。

他点燃了六炷线香,递给林念念三支,教他双手持着,对着坟茔跪拜,然后插在坟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缓缓融进松柏的气息里。他又拿出黄纸、冥衣、金银元宝,一一点燃。火苗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化作片片黑蝶般的灰烬,随着上升的热气旋转,然后飘散,有的落在坟头,有的飞向林间深处。

林石仓静静地注视着燃烧的火焰,看了很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腾着,最终却一句也未能出口。

那些思念、愧疚和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以及对未来的打算......

所有的话语都太苍白,太重,他怕一说出来,就会惊扰了这份宁静,也怕自己承受不住。

半晌,火苗渐熄,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他这才缓缓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念道:秀儿,我和小狼来看你了。他如今身子越来越壮实,这大半年都没怎么生病,胃口也好。你放心,我定会把他好好养大,让他一辈子平安顺遂。家里......家里也挺好的,娘身体硬朗,二桥两口子勤快,常帮着娘带小狼。岳父和岳母身子也好,我上月去看他们,都精神着呢;大哥和小弟,他们也挺好。至于我......我也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很想你......

最后一句,几乎微不可闻,很快消散在带着纸灰气息的风里。

祭奠完毕,日头已西斜,将林间的光影拉得斜长。一家子默默收拾好东西,将剩余的祭品收回篮子。

这些带回去,晚上可以吃,谓之“祖宗赐福”。

下山时,林石仓回头凝望。

那一片坟茔在渐浓的暮色和树影中渐渐模糊,融为一体。唯有几处未燃尽的纸钱余烬,还闪烁着零星的红光,在昏暗的林间明明灭灭,但很快,也彻底隐没在降临的夜色里。

回到家中,天已擦黑。何丽丽快手快脚地点亮了堂屋的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屋里的昏暗。马宁芳将带回来的祭品重新热过,摆上了晚饭的桌子。

吃过饭,灶房里火苗重新舔上锅底,发出熟悉的“噼啪”声,洗锅刷碗的动静、摆弄碗筷的轻响、孩子们因为终于回到家而放松下来的嬉笑声......

各种属于日常生活的、生机勃勃的声音重新填满了屋子。

方才坟前那沉甸甸的肃穆与哀思,被妥帖地收拢起来,藏进了林石仓一家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林石仓洗了手脸,换下那身出门的衣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他望向院子里,那里林念念正拿着新蹴鞠,小心翼翼地和走路还有些晃荡的雪球玩;林景行在抽他的新陀螺,陀螺旋转着,在泥地上划出一个个圈;何丽丽抱着宝丫,指着天上的星星,低声说着什么。

他又转头,望向后院的方向。牛棚里,新买的黄牛大概已经吃饱了,发出几声满足的、悠长的鼻息。墙角下,大黄、小黑、小黄依偎在一起打盹。

土地有了,牛有了,家人安康,孩子们在长大。

庄稼人的日子就像田里的庄稼一样,一茬一茬地生长,一季一季地收获。或许有风雨,有旱涝,但只要脚踩在实实在在的泥土上,手握着锄头犁耙,心里存着念想,日子就能一天天、一年年地过下去。

夜色渐深,墨蓝的天幕上,星河初现,璀璨无声。夏虫在墙角、在菜畦边开始鸣叫,唧唧,啾啾,一声接着一声,绵长而安宁,唱着属于夏夜、也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平凡人家的、永恒的歌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