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到春杏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那几缕头发总是翘着,怎么都梳不平。春杏被她弄得愣住了。
“别等了。早点睡。”
春杏的眼眶红了。“姑娘,您一定要回来。”
林婉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没回来?”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城东废宅的灯还亮着。
月光照在破败的门楼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墙头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林婉到的时候,靖王已经在巷口了。他身后跟着石猛,还有七八个禁军的人,都穿着便装,腰里别着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雕塑。
“殿下。”她走过去。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废宅里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石猛带人从侧面包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婉走在靖王身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柏气息。清冽,冷硬,和第一次在竹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可这一次,她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他不是来护她的,是来和她并肩的。
废宅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萧瑾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茶。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张脸很白,很瘦,眼睛很亮,很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林司记,您又来了。”
那笑容和上次不一样。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是别的什么。林婉说不上来。
她走过去,站在萧瑾面前。
“杜维来了。”林婉说。
萧瑾的手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臣知道。”
“他不是来帮你的。他是来杀你的。”
萧瑾看着林婉,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在变。那层冷,在慢慢碎。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冰已经撑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可底下有东西在颤。
“殿下查到的。”林婉说,“魏王府要你死。把所有罪推到你身上。你死了,他们就干净了。”
萧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她盯着那杯凉茶,看了很久。夜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瓷像。
“你知道多久了?”林婉问。
“三天。”萧瑾的声音很轻,“臣等了三天。臣以为他会来。臣以为他是来帮臣的。臣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婉。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么瘦,可那双眼睛,不再是冷的。是热的。有泪。那滴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又转,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忍着。忍得很辛苦。
“林司记,您为什么来救臣?”
林婉看着她。“因为你有用。”
萧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在破旧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这是魏王府这些年贿赂官员的账册。”她把账册递给林婉,“每一笔,都有记录。时间、地点、人物、数目,清清楚楚。您拿去吧。”
林婉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杜维的名字。贞观八年,白银三千两。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翻第二页。她合上账册,看着萧瑾。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萧瑾看着她。“因为臣不确定。不确定您是不是值得。不确定您会不会把东西交出去。不确定您是不是另一个魏王。”
“现在确定了?”
“现在确定了。”萧瑾说,“您来了。您站在这里。您没有带刀,没有带人,没有逼臣。您只是站在那里,等臣自己做决定。”
林婉把账册收进怀里。“你走吧。”
萧瑾愣住了。“走?”
“趁杜维还没来,走。离开长安,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萧瑾看着她,眼眶红了。“林司记,臣害过您。”
“我知道。”
“臣抓了采萍。”
“我知道。”
“臣还想杀您。”
“我知道。”
萧瑾的眼泪掉下来。“那您为什么还要放臣走?”
林婉看着她。“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因为这本账册,是用你十年的命换来的。我不想让你白死。”
萧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别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初春的第一场雨。
“林司记,臣走了。”
林婉点头。
萧瑾看着她,看了很久。“臣不会说谢谢。但臣记住了。”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靖王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变了。”他说。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没变。只是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走吧。”林婉说。
她转过身,走出废宅。月光照在路上,把路照得发白。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靖王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还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笑了笑。“我说过,我什么时候没回来?”
春杏哭着笑了。林婉走进屋里,坐在案前。她把那本账册放在案上,翻开第一页。兵部杜维,贞观八年,白银三千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本账册上。她没有摸玉佩,没有想他,没有看月亮。她只是坐在那里,想着接下来的路。
杜维要抓。账册要递。名单上的人要一个一个查清楚。
她翻到第三页。大理寺少卿赵怀义,贞观十年,白银五千两。
大理寺,掌刑狱,管审判。一个管审判的人受贿五千两。他判过多少冤案?放过多少坏人?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她合上账册,把它收进怀里。窗外,月亮西沉了。新的一天,快来了。她吹熄了灯,躺下,闭上眼。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废宅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个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他走进废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萧瑾烧信时留下的一角未燃尽的纸片。
他把纸片收进袖子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