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茯苓就来了。
她站在慎思堂门口,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脸色白得像纸。春杏开门看见她,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进屋。
“姑娘还没起呢,你等一会儿。”
茯苓摇头,声音发颤。“等不了。姑娘醒了吗?我有急事。”
林婉已经在穿衣裳了。她听见茯苓的声音,从里间走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问:“说。”
茯苓深吸一口气。“姑娘,萧瑾收到您的信了。”
林婉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什么反应?”
“她笑了。”茯苓的声音压得极低,“奴婢的人亲眼看见的。她把信看了一遍,笑了,然后把信烧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她笑了。”
林婉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她盯着那些露珠看了几息,然后说:“她不是不怕。她是想让我知道她不怕。”
茯苓愣住了。“姑娘,您是说……”
“她在跟我下棋。”林婉转过身,目光沉静,“我出招,她接招。她不慌,是因为她早就料到了。她知道我会写信,知道我会激她,知道我会急。她要的就是我急。我越急,她越稳。”
茯苓的脸色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林婉看着她。“不急。她稳,我比她更稳。”
茯苓走了。林婉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照亮院子。那株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缩回来,越来越短。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张信纸的灰烬——不,信已经烧了。她只是在想,萧瑾烧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得意?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萧瑾在等她出手。她不会让她等太久。
辰时,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凝重。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正在喝水,放下杯子。“说。”
“萧瑾约见的那个人,提前到了。”石猛的声音在发抖,“殿下查到了,是兵部的人,姓杜,叫杜维。兵部郎中,正五品。”
林婉没有说话。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动作很慢,很稳。石猛等着她开口,她却在想别的事。
杜维。兵部。正五品。
一个兵部郎中,来长安见萧瑾,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杀人。魏王府要灭口。萧瑾知道的太多,她不死,魏王府就睡不着。
“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动。他在查。”
林婉看着石猛。“查什么?”
石猛愣了一下。“查杜维的底细。”
“不用查了。”林婉站起身,“杜维是魏王府的人。他来长安,不是来帮萧瑾的,是来杀她的。”
石猛脸色一变。“林司记,您怎么知道?”
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萧瑾留下的账册——不,这时候萧瑾还没给账册。她只是在想。
她想起萧瑾等了三天,等一个人。那个人如果是来帮她的,早就该来了。拖到第三天,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人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来,犹豫要不要动手。
一个来杀她的人,才会犹豫。
因为杀一个人,比帮一个人难。帮一个人,来了就行。杀一个人,要选时机,要挑地方,要确保万无一失。杜维犹豫了三天,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等萧瑾放松警惕,等她身边没有人的时候。
可萧瑾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她身边一直有人。杜维等不及了。他必须在她离开之前动手。
“石队正,告诉殿下,杜维今晚会动手。”林婉的声音很平静,“萧瑾等不了了。她今晚一定会走。杜维如果今晚不动手,她就跑了。所以他一定会动手。”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您怎么……”
“去传话。”
石猛抱拳,转身跑了。
林婉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她把萧瑾这几日的行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来了长安,藏在城东废宅,放出消息说她在等人。她等的人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萧瑾在赌。赌那个人会来,赌那个人是来帮她的,赌她能把账册交出去,换一条活路。
可她赌错了。那个人是来杀她的。
林婉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她想起靖王说过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她信他。可她不能只靠他。
采萍是因为她才被抓的。她不能让她替她受过。萧瑾虽然害过她,但萧瑾手里有账册。那本账册,能扳倒魏王府,能还很多人清白。她不能让萧瑾死。
她必须去。
午后,靖王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窗翻进来的。林婉正在备课,听见窗棂响动,抬起头,他已经站在屋里了。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臂上的白布已经拆了,换了新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杜维的底细,查到了。”他说,走到案前坐下。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说。”
“杜维,兵部郎中,贞观八年进士。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是魏王府埋在朝中的暗桩。魏王倒台后,他蛰伏了半年,最近才开始活动。”
林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要杀萧瑾。”
“是。”
“萧瑾知道吗?”
“不知道。她以为杜维是来帮她的。”
林婉停下敲击的手指,看着靖王。“殿下,我要去救她。”
靖王没有惊讶。他看着林婉,目光很深。“你确定?”
“萧瑾死了,线索就断了。魏王府就真的洗干净了。她活着,我才有证据。”林婉站起身,“而且——她不是来害我的。她是来投诚的。”
靖王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她等了三天。如果她是来害我的,她早就动手了。”林婉看着他,目光坦然,“她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来,她才能把东西交出去。她等的那个人是杜维,可杜维是来杀她的。她不知道。但我知道。”
靖王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笃定?”
林婉看着他。“从我发现,怕也没用的时候。”
靖王没有再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今晚,本王陪你去。”
林婉看着他的背影。“不是护我。”
他转过身,看着她。
“是并肩。”林婉说。
靖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有光。
“好。”他说。
那天夜里,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真的笔记也带上了。
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