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把这事告诉了林婉。
林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长什么样?”
春杏摇头:“看不清。但奴婢看见了他的眼睛。很冷,很吓人。”
林婉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春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婉笑了笑。
“没事。你回去。”
春杏走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空。
那些人,开始急了。
急了就好。
急了就会出错。
她等着。
---
三天后,消息来了。
不是石猛,不是茯苓,是采桑。
她站在慎思堂门口,等林婉出来。她的脸色很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的衣裳有些乱,头发也散了几缕,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林婉把她带进屋,关上门。
“说吧。”
采桑的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对不起您……”
林婉没有说话。
采桑哭着说:“那些人让奴婢盯着您。他们说,只要奴婢帮他们做事,就给奴婢钱,还……还让奴婢升官。”
林婉看着她。
“谁?”
采桑摇头:“奴婢不知道。他们每次来,都蒙着脸。他们让奴婢把消息放在一个地方,然后就有人来取。”
林婉沉默了。
又一个人。
又是一个被逼无奈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采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因为奴婢看见春杏了。她每天晚上都去那个角落,和那些人见面。奴婢以为她也是他们的人,可后来奴婢发现,她……她是在帮您。”
林婉心里一动。
“你怎么发现的?”
“奴婢看见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采桑说,“她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害您。”
林婉沉默了。
春杏。
她最信任的人。
她没看错她。
“采桑,你听我说。”林婉的声音很轻,“你继续帮他们做事。但传什么消息,由我来定。”
采桑愣住了。
“林司记,您……”
“我要你帮我。”林婉看着她,“帮我找出那些人是谁。”
采桑的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一定办到。”
---
采桑走后,林婉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很圆,很亮。
可她心里,有光。
因为现在,她有两个内鬼了。
一个帮她传消息,一个帮她收消息。
她不信,钓不出那些人。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放着一封信——靖王刚送来的。
她拆开,看完,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太子明日动手。目标:慎思堂。”
林婉的指尖发凉。
太子要动手了。
目标是她。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光还是那么亮。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因为她知道,明天——
就是决战。
月光如水,洒在慎思堂的院子里,把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无数只扭曲的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林婉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已经化为灰烬的信。信没了,可那几个字还刻在她心里,像烙铁烫过一样,抹不掉,擦不去——“太子明日动手。目标:慎思堂。”
明天。
就是明天。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几个孩子。春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阿月靠在墙边,眼睛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哭,嘴唇咬得发白。阿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采蓝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眶红了一圈。
他们都还活着。
可明天过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让他们活着。
她走到春杏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春杏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春杏,你听我说。”
春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明天,那些人会来。”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他们来抓我。你要带着阿月他们,躲到后院的地窖里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春杏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林司记,您……”
“听我说完。”林婉打断她,声音放得更轻,“如果天亮之后,我没有来找你们,你就带着他们去找石猛。告诉他,让他送你们出宫。去城外,去那个藏春生的院子。那里安全。”
春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林司记,您呢?您怎么办?”
林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春杏看见了,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决绝,是认命,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没事。”
她站起身,走到阿月面前。
阿月比她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稻草。她的脚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有点瘸,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棵拼命挺着的小树。
“阿月,你的脚还没好全,明天不要乱跑。跟着春杏,躲好。”
阿月点头,眼泪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着,流过脸颊,滴在地上。
林婉伸手,想擦掉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的手上有血——刚才收拾东西时不小心划破的,还没来得及包扎。她怕弄脏阿月的脸。
她收回手,转身走到阿禄床边。
阿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眼眶青紫,嘴唇干裂,还有没结痂的血痕。可他睁着眼,看着她。
“阿禄,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还来慎思堂上课。”
阿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泪,是感激,是别的什么。
林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汗和灰尘,可她不在乎。她轻轻摸了摸,像摸一只受伤的小猫。
然后她走到门口,看着站在外面的采蓝。
采蓝站在月光下,脸色白得像鬼。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她看见林婉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了。
“采蓝,你明天也别来。回司乐司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采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司记,奴婢……”
“别说了。”林婉打断她,“记住我的话。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采蓝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林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
春杏、阿月、阿禄、采蓝——她们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是什么?是信任?是依赖?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她们失望。
“都记住了?”
没有人说话。
但她们都看着他,用力点头。
林婉点了点头。
“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
春杏带着阿月她们走了。
慎思堂里只剩下林婉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刺眼,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像是要抓住什么。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云纹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想起他。
那个站在另一扇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的男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想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明天她死了,他会替她照顾好这些孩子。
这就够了。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她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动。
就这么站着,等着天亮。
---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林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已经麻了,腰也酸了,可她没有动。她怕一动,就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想他。
想那些孩子。
想自己还能不能活过明天。
她不能想。
越想越怕。
越怕越不敢动。
她只能站着,盯着那轮月亮,看着它一点一点西沉。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上面有她握过无数次留下的痕迹。笔尖有点秃了,写出来的字不够好看。可她舍不得换。
这支笔陪了她一年。
从她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在用这支笔。
她用它抄过文书,写过教案,给靖王写过信,给春杏她们批改过作业。
今天,她不用它写字。
她把笔放下。
今天,她不写字。
今天,她要杀人。
---
靖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了一夜。
李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长安城的布防图。他的手指按在慎思堂的位置上,很久没有动。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熄灭,可他浑然不觉。
石猛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也是一夜没睡。他盯着殿下那张冷峻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殿下的脸像一尊雕塑,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动一下,看向窗外。
天快亮的时候,李竣终于开口了。
“她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石猛说,声音有点沙哑,“末将的人已经在慎思堂附近埋伏好了。一共二十个,都是禁军里的好手。只要太子的人动手,他们就冲进去救人。”
李竣点了点头。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石猛愣住了。
“殿下?”
“让她自己打。”李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是她的仗。打赢了,她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打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石猛明白了。
殿下是在赌。
赌她能赢。
赌她能靠自己活下来。
可万一赌输了呢?
“殿下,末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竣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你不能替她打。这宫里的路,得她自己走。”
石猛低下头。
他知道殿下说得对。
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那个站在慎思堂窗前,望着月亮的女子。那个用自己换回九条命的女子。那个跪在他面前,说“一起走”的女子。
她不能死。
“去吧。”
石猛转身要走。
“等等。”
石猛回头。
李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烛火终于熄了,屋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微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如果她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石猛懂了。
“殿下放心。末将就算死,也会把她救出来。”
李竣点了点头。
“去吧。”
石猛走了。
李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
天亮了吗?
快了。
快了。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她会尽力。
这就够了。
---
天终于亮了。
林婉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槐树。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嫩绿的光,和昨天一样。树下落了几个鸟窝,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和昨天一样。
可她知道,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会有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把短刀。
刀是石猛给的,让她防身用的。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刀刃上闪着寒光。她握着刀柄,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会用刀。
可今天,她必须用。
她把刀藏在袖子里,走到门口,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消息是假的,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急,很多。
她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春杏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的头发乱了,衣裳也乱了,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林司记,来了……他们来了……”
林婉站起身。
“多少人?”
“很多……奴婢数不清……”春杏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他们从四面来了,把慎思堂围住了……好多人,好多刀……”
林婉点了点头。
“你躲好了吗?”
春杏点头,拼命点头。
“躲好了。阿月她们都在地窖里。奴婢把地窖口用稻草盖住了,他们找不到的……”
“好。你回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春杏看着她,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流得很快,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林司记,您……您一定要活着……”
林婉笑了笑。
“去吧。”
春杏转身跑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推开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心里一沉。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止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她数不清。都是精壮的汉子,穿着便装,手里握着刀。他们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把慎思堂围得严严实实。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刺得人眼睛疼。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衣裳。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眼珠子在缝里转来转去,像两条毒蛇在游动。他的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他看着林婉,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浑身发冷。
“林司记,久仰大名。”
林婉没有说话。
那人走上前几步,离她只有一丈远。
“在下姓冯,太子府的人。今天来,是想请林司记去东宫坐坐。”
林婉看着他。
“太子请我?用什么请?”
冯姓宦官笑了。那笑容更深了,深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用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光一闪,刺得林婉眯了眯眼。“林司记,您是聪明人。别让我们为难。”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些拿着刀的人,看着那扇被堵死的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冯姓宦官看见了,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蔑视。
“冯公公,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冯姓宦官愣了一下。
“慎思堂。”
“慎思堂。”林婉重复了一遍,“您知道慎思堂是什么地方吗?”
冯姓宦官没有说话,但那两条毒蛇一样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林婉继续说:“慎思堂,是我办的讲习班。来这儿的人,都是宫女、宦官,是最低等的人。她们不识字,不会算账,什么都不懂。她们来这儿,只是想学点东西,让自己少挨点骂,少受点委屈。”
她顿了顿。
“她们有什么错?”
冯姓宦官皱了皱眉。那两条毒蛇在他眼眶里转得更快了。
“林司记,您说这些做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他。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拿着刀的人。
“你们呢?你们是什么人?是禁军?是侍卫?还是太子府养的狗?”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她。有人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冯姓宦官,又赶紧移开目光。
林婉笑了。
“你们抓过我的人。阿月,阿禄,采蓝,孟安——他们都被你们抓过。他们被打,被关,被折磨。可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想来学认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那些人心里。
“你们今天来抓我。我认。可你们想过没有,抓了我之后呢?太子要的东西,你们拿到了吗?你们能活着回去吗?”
冯姓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两条毒蛇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像是要冲出眼眶。
“林司记,您别废话了。跟我们走。”
林婉看着他。
“我不走。”
冯姓宦官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不走。”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要抓我,就来抓。但我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冯姓宦官的脸色变了。
他挥了挥手。
那些人冲了上来。
林婉没有动。
第一个人冲到她面前,举起刀——
林婉往旁边一闪,躲过那一刀。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短刀,一刀刺进那人的肚子。
刀入肉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要真实。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溅在她手上,黏腻腻的。那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然后他倒下去,倒在林婉脚边,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林婉愣住了。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人了。
她的手在抖。刀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沾满了血,温热的,黏腻的,腥味冲进鼻腔。
她想吐。
可她不能吐。
第二个人已经冲过来了。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感受。她只是躲,只是刺,只是杀。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三个?四个?五个?她数不清。她只知道,她的手已经麻了,刀已经卷刃了,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站在尸体中间,喘着粗气。
还剩下十几个人。
那十几个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这女人不是人。是鬼。
冯姓宦官的脸彻底白了。那两条毒蛇在他眼眶里疯狂转动,像是要逃出去。
“上!都给我上!杀了她!”
那十几个人不敢动。
“上啊!”
还是不敢动。
林婉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可那十几个人看见那笑容,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冯公公,你的人,不行啊。”
冯姓宦官的脸扭曲了。那张脸原本还算周正,现在扭曲得像一张鬼脸。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刀,冲了上去。
林婉看着他,看着他冲过来,看着他举起刀——
她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她躲不开了。
刀落下的那一刻,她闭上眼。
可刀没有落下来。
一声闷响,然后是惨叫声。
她睁开眼,看见冯姓宦官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口血。
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挡住所有阳光。
石猛。
他手里握着刀,刀身上还在滴血。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山,把她护在身后。
“林司记,末将来晚了。”
林婉看着他,笑了。
“不晚。”
---
冯姓宦官被踹得撞在墙上,吐了一口血。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突然出现的石猛,还有他身后那二十个禁军士兵,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石猛……你敢……”
“敢什么?”石猛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敢杀你?”
冯姓宦官说不出话来。
石猛走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他的脚很有力,踩得冯姓宦官喘不过气来,只能拼命挣扎,像一只被踩住的蟑螂。
“回去告诉太子,慎思堂的人,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林司记的命,是殿下保的。想动她,先问问殿下的刀。”
冯姓宦官被他踩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拼命点头,眼睛里的毒蛇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恐惧。
石猛松开脚。
冯姓宦官爬起来,带着那十几个人灰溜溜地跑了。
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恨意,还有恐惧。
然后他消失在院墙拐角。
---
石猛转过身,看着林婉。
林婉站在那儿,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还在流,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红色。
“林司记,您受伤了。”
林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道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她看着那伤口,忽然觉得有点晕。
“没事。”
石猛撕下自己的衣襟,帮她包扎。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可林婉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殿下说了,您今天打得很好。”
林婉愣了一下。
“殿下知道?”
石猛点头。
“他一直在等消息。从昨晚到现在,一夜没睡。”
林婉沉默了。
她抬头,望着远处靖王府的方向。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
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地上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石猛让人把尸体抬走,把血迹冲掉。那些禁军士兵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院子收拾干净了。只有地上那些被水冲过的痕迹,还隐约可见。
林婉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忙碌。
春杏从地窖里跑出来,看见她浑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她跑过来,想扶她,又不敢碰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林司记!您受伤了!”
林婉摇头。
“没事。皮外伤。”
春杏的眼泪流下来。
“您……您吓死奴婢了……”
林婉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她的手上有血,擦在春杏脸上,留下几道红印子。可春杏不在乎。
“没事了。都过去了。”
春杏哭着点头。
阿月她们也从地窖里出来了。她们一个接一个从地窖口爬出来,看见林婉浑身是血,都哭了。阿月哭得最厉害,一边哭一边喊“林司记”,喊得嗓子都哑了。阿禄被她们扶出来,看见林婉,眼泪也流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采蓝站在远处,不敢过来。她看着林婉,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婉看着她们,笑了笑。
“哭什么?我活着,你们也活着,这不是好事吗?”
没有人说话。
但她们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是什么?是感激?是敬佩?是别的什么?
林婉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阳光照在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和昨天一样。
她想,明天,还能在这儿讲课。
这就够了。
---
石猛处理完尸体,走到林婉面前。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还有血丝。他站在那儿,看着林婉,沉默了很久。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转告您——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太子不会善罢甘休。您要小心。”
林婉点头。
“我知道。”
石猛看着她,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还有……殿下说,您今天,让他刮目相看。”
林婉愣了一下。
“什么?”
石猛没有解释。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让他刮目相看?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
那天晚上,林婉收到了靖王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今日之事,本王已知。尔做得很好。接下来,静观其变。”
林婉看完,把信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水盂里,散开,再无痕迹。
可那几个字,已经刻在她心里。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
她想起今天那些人冲过来的样子,想起自己手里的刀,想起血流满地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她怕吗?
怕。
她到现在手还在抖。
可她没得选。
她只能打。
打赢了,才能活。
她赢了。
她还活着。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贞观八年三月十五,慎思堂,无恙。”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云纹玉佩放在一起。
玉佩还是温的。
她笑了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那道光很淡,很细,像一根线,把她的心和某个地方连在一起。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准备好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
夜还很长。
可她知道,天会亮的。
一定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