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靖王府的书房里,烛火又燃了一夜。
李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石猛从槐园回来的消息,他半个时辰前就知道了。
二十三个人,进去二十三个,出来二十三个。阿禄救出来了,石猛受了点轻伤,林婉毫发无伤。伤亡为零。
太顺了。
顺得让他心里发凉。
槐园那地方,他派人查过。魏王府的私产,戒备森严,比柳园还难进。石猛带的那点人,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把人救出来?
除非——
有人故意放水。
可谁会放水?魏王府的人?不可能。那是对家。东宫的人?更不可能。太子恨不得她死。
那会是谁?
李竣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咚,咚,咚,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林婉的脸,想起她站在慎思堂窗前,望着月亮的样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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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石猛来了。
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还有点苍白,但走路已经稳了。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
“殿下。”
李竣转过身,看着他。
“进来。”
石猛走进来,单膝跪下。
“殿下,末将……”
“起来。”李竣打断他,“伤还没好,跪什么。”
石猛站起来,低着头。
李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槐园的事,本王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石猛愣了一下,抬起头。
“殿下,末将擅自行动,末将……”
“擅自行动?”李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不准你去救她?”
石猛愣住了。
“殿下,您……”
“本王只是让你养伤。”李竣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养好了,才能继续护她。你伤没好就去,万一死了,她怎么办?”
石猛的眼眶红了。
“殿下……”
“行了。”李竣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槐园那边,你仔细说说。怎么进去的?守卫多少人?有没有遇到抵抗?”
石猛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怎么摸进去,怎么找到阿禄,怎么被围,怎么跑出来。
李竣听完,沉默了很久。
“守卫多少人?”
“末将数了,二十三个。”石猛说,“门口四个,院子里巡逻的八个,后院守着的七个,还有四个在屋里。”
“二十三个。”李竣重复了一遍,“你们多少人?”
“二十一个。”石猛说,“加上末将和林司记,二十一个。”
李竣没有说话。
二十三个守卫,二十一个人冲进去,毫发无伤地救出人,再毫发无伤地跑出来。
太顺了。
“石猛,你觉得这事儿顺吗?”
石猛愣了一下。
“殿下,您是说……”
“本王是说,二十三个守卫,就算再废物,也不至于连一个都没伤着你们。”李竣看着他,“你们跑出来的时候,追的人多吗?”
石猛想了想:“不多。末将带着人断后,追来的只有七八个。”
“七八个。”李竣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二十三个守卫,只追出来七八个。剩下的呢?”
石猛愣住了。
他当时只顾着跑,没顾上想这些。
“殿下,您是说……有人放水?”
李竣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
“石猛,你回去。这几天什么都别做,好好养伤。”
石猛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竣叫住他。
石猛回头。
“她……还好吗?”
石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谁。
“林司记很好。”石猛说,“末将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给学员们讲课。脸上带着笑,和平时一样。”
李竣点了点头。
“去吧。”
石猛走了。
李竣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
叶子更绿了。
和慎思堂那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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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思堂里,林婉正在讲课。
今天教的是“安”字。上面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女字。她一边写一边解释:“宝盖头代表房子,女字代表女子。女子在房子里,就是安。”
学员们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
春杏也在写。可她写着写着,笔就停了。她盯着纸上的字,发呆。
“春杏。”林婉叫了她一声。
春杏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在地上。
“林……林司记?”
林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那个“安”字写得歪歪扭扭,下面的“女”字少了一横。
“昨晚没睡好?”
春杏低下头,不说话。
林婉没有再问。她走回前面,继续讲课。
可余光一直落在春杏身上。
这孩子,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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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之后,学员们陆续散去。春杏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很快。
林婉叫住她。
“春杏。”
春杏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春杏,看着我。”
春杏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
“林司记……奴婢……奴婢没事……”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春杏被看得心里发慌,低下头去。
“春杏,你跟着我多久了?”
“快一年了。”春杏的声音很小。
“一年了。”林婉说,“这一年里,你帮过我多少次?送过多少消息?担过多少惊怕?”
春杏不说话。
“你有事,不告诉我,是觉得我会嫌弃你?还是觉得我帮不了你?”
春杏的眼泪掉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不想给您添麻烦……”
林婉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春杏,你听我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告诉我,才是给我添麻烦。”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告诉我,怎么了?”
春杏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奴婢的弟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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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的弟弟叫春生,今年十三岁,在杂役司当差。
杂役司那地方,比奚官局还苦。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都是最差最少的饭。春生年纪小,身子弱,去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三天前,他被人打了。
打他的人,是杂役司的一个老宦官,姓马,四十多岁,在那儿待了二十年。他看春生不顺眼,说他干活慢,一脚踹过去,把春生踹得撞在墙上,当场就吐了血。
管事的人不管。同屋的人不敢管。春生躺在铺上,起不来,也没人给请医官。
春杏昨天才知道消息。她跑去杂役司,看见弟弟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她想把人接出来,可杂役司的人不让。说人没死,就得在杂役司养着。
她跪下来求,求了好久,没人理她。
她不敢告诉林婉。怕给林婉添麻烦。怕林婉嫌她事多。怕林婉不要她了。
“林司记,奴婢真的没办法了……”春杏哭着说,“奴婢只有这一个弟弟……”
林婉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想起阿月,想起阿禄,想起采蓝,想起孟安。这些人,都是因为“没办法”,才走到她身边的。
“春杏,你弟弟叫什么?”
“春生。”春杏擦着眼泪。
“在哪个院子?”
春杏说了地方。
林婉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你弟弟的事,我会想办法。”
春杏愣住了。
“林司记,您……”
“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婉看着她,“回去。”
春杏哭着点头,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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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林婉去找了石猛。
石猛正在养伤,看见她来,愣了一下。
“林司记?您怎么来了?”
林婉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石队正,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石猛看着她:“您说。”
“杂役司有个孩子,叫春生,被打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想把他接出来,找个地方养伤。”
石猛沉默了片刻。
“林司记,这事末将能办。但您得想清楚,把人接出来容易,藏起来难。万一被杂役司的人发现了,告到掖庭局,您会有麻烦。”
林婉点头:“我知道。所以想求你帮忙,找个安全的地方。”
石猛想了想。
“末将知道一个地方。在北衙禁军的驻地附近,有一排空着的屋子,平时没人去。把人放在那儿,末将派人守着,不会有事。”
林婉心里一松。
“多谢石队正。”
石猛摇头:“林司记,您救过末将的命。这点小事,应该的。”
当天夜里,石猛的人去了杂役司。
他们穿着便装,没亮身份。趁着天黑,把春生从屋里抬出来,一路送到北衙禁军驻地附近的那排空屋子。
春杏跟着去了。她守在弟弟床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春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姐姐,愣了好久。
“姐……”
春杏的眼泪流下来。
“春生,没事了。姐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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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春杏来慎思堂上课。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脸色好多了。她坐在第一排,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写得比谁都认真。
下课之后,她走到林婉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林司记,奴婢……”
林婉把她拉起来。
“春杏,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跪。”
春杏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您的恩情……”
林婉笑了笑。
“那你好好活着,好好当差,就是还我了。”
春杏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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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的消息,是傍晚送来的。
她站在廊下,等林婉出来,压低声音说:“林司记,柳司记那边……快不行了。”
林婉心里一动。
“怎么说?”
“她病得越来越重,药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茯苓说,“司乐司的人都不敢靠近她,怕沾上晦气。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
林婉没有说话。
茯苓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司记,她让人传话出来,说……说想见您一面。”
林婉愣住了。
“见我?”
“是。”茯苓点头,“她说,有话要对您说。只对您说。”
林婉沉默了很久。
柳司记想见她?
那个用《乐记》刁难她的人,那个用眼神威胁她的人,那个到处传谣言说她有私情的人——想见她?
为什么?
“林司记,您去吗?”茯苓问。
林婉抬起头,望着远处司乐司的方向。
夕阳西下,把那边染成一片暗红。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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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站在司乐司的院子外面,很久没有进去。
这个院子她来过一次。那时候柳司记还穿着淡紫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玉佩,眼神里三分不屑三分审视,剩下的四分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她站在公廨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婉,问她对《周礼》《乐记》可熟。
那时候的柳司记,多威风啊。
现在呢?
院子里落叶满地,没人打扫。廊下的宫灯歪了也没人扶。窗户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茯苓站在林婉身后,小声说:“林司记,要不……不进去了吧?她那个样子,怪吓人的。”
林婉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案上,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熄灭。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白得像纸,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是柳司记。
林婉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她面前,穿着淡紫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金钗,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审视。她说“我司乐司那边正缺个能读懂古乐谱的人”,她说“不妨说来听听,也让姐妹们见识一下你的才学”。
那时候的她,哪里会把一个掖庭的小小典记放在眼里?
现在呢?
她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被子已经很久没换过,散发着一股霉味。床头放着一碗水,早就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灰。
柳司记听见脚步声,动了动。她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是林婉,愣了好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林婉看见了,看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
“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没想到你会来。”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林婉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想见我?”
柳司记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赢了的人,是什么样子。”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不喜欢你。”
林婉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柳司记打断她,“你不只是不喜欢。我是……我是怕你。”
林婉愣住了。
怕她?
那个穿着淡紫色襦裙、发髻上簪着金钗的女人,怕她一个小小典记?
柳司记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没想到吧?”她说,“堂堂司乐司的司记,怕一个刚入宫的小典记。”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你知道我怕你什么吗?怕你的眼睛。你那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我活了这么多年,只在一个女人脸上见过这种眼神。”
林婉看着她。
“谁?”
柳司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我为什么为难你吗?不是因为赵典记挑拨,不是因为你抢了风头。是因为……因为有人让我这么做。”
林婉的指尖发凉。
“谁?”
柳司记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能说。”她说,“说了,我弟弟会死。”
林婉沉默了。
她想起柳泌。那个已经被灭口的人。
“你弟弟已经死了。”她说。
柳司记愣住了。
“什么?”
“柳泌,已经死了。”林婉一字一句道,“在大理寺的牢里,被人灭口了。”
柳司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死了?”
林婉点头。
柳司记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喃喃道,“我早就知道……”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林婉。”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听我说。”
林婉看着她。
“你身边……有人。”
林婉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柳司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不能说太多。说了,我会死得更快。”她说,“但你记住,你身边有人。那个人,一直在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告诉那边。”
林婉的指尖发凉。
“是谁?”
柳司记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个人。”她说,“是那边的人告诉我的。他们说,让我放心对付你,因为……因为你身边有他们的人。”
林婉沉默了。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槐园救人太顺了,顺得让她心里发毛。石猛说二十三个守卫只追出来七八个,剩下的呢?为什么没追?
原来不是放水,是有人通风报信。
那个人知道她要来,提前把守卫调走了。
那个人是谁?
她身边,谁有机会知道她的行动?
石猛?不可能。他救过她的命。
春杏?不可能。她刚救了她弟弟。
茯苓?不可能。她一直忠心耿耿。
阿月?阿禄?采蓝?孟安?他们都是她救回来的人,怎么可能背叛她?
可如果不是他们,会是谁?
柳司记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想不通吧?”她说,“我也想不通。但这就是宫里的事。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闭上眼,喘了口气。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
“林婉。”她忽然开口。
林婉看着她。
“我快死了。”她说,“临死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婉没有回答。
柳司记看着她,目光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弟弟死了。我家里……还有一个人。我娘。她六十多了,一个人住在乡下。”她说,“我死了以后,没人管她。她会饿死的。”
林婉沉默了。
柳司记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我害过你,我骂过你,我让人到处传你的闲话。可是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以为,她女儿在宫里当差,每个月能给她送点钱。”
林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你娘叫什么?住在哪里?”
柳司记愣住了。
“你……你愿意?”
林婉没有回答。
柳司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姓周,叫周氏。住在长安城外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周家村。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第三家就是。”
林婉点头。
“我知道了。”
柳司记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婉……对不起。”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闭上眼,眼泪还在流。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就是不该跟着那些人走。”她喃喃道,“可我没得选。我弟弟在他们手里,我没办法……”
林婉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
“林婉。”柳司记叫住她。
林婉回头。
柳司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祝福?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个好人。”她说,“我死了以后,会保佑你的。”
林婉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盏油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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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走出司乐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茯苓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林司记,她……她说什么了?”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身边有人。
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她。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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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柳司记死了。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来的。茯苓跑进慎思堂,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林司记,柳司记……柳司记没了。”
林婉正在批改作业,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知道了。”
茯苓看着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林婉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写字,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她想起柳司记最后那句话:“你身边有人。”
那个人是谁?
---
石猛是午后来的。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他站在慎思堂门口,等林婉出来。
“林司记,殿下来信了。”
林婉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柳园地下有东西。军械。数量巨大。但被人提前转移了。本王怀疑有人通风报信。此人可能在你身边。慎之。”
林婉的指尖发凉。
军械。
柳园地下藏的是军械。
那是谋反的东西。
魏王府藏这些做什么?想干什么?
可更让她心惊的,是最后那句话——此人可能在你身边。
柳司记说的,是真的。
她身边,真的有内鬼。
“石队正,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摇头:“没有了。殿下只说,让您务必小心。还有……”
他顿了顿。
“殿下说,如果需要,随时可以调末将的人。”
林婉点头。
“多谢石队正。”
石猛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司记,您……没事吧?”
林婉摇头。
“没事。”
石猛走了。
林婉站在慎思堂门口,很久没有动。
她身边有内鬼。
是谁?
石猛?不可能。
春杏?不可能。
茯苓?不可能。
阿月?阿禄?采蓝?孟安?他们都是她救回来的人,怎么可能背叛她?
可如果不是他们,会是谁?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槐园救人,太顺了。二十三个守卫,只追出来七八个。剩下的呢?为什么没追?
还有,她每次去见石猛,每次收到靖王的信,每次去司籍司找郑司籍——这些事,有没有被人看见?有没有被人传出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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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婉开始暗中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
春杏。她还是那样,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写字认真,算账仔细。她弟弟春生已经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她每天放了学就去看他,第二天回来,眼睛总是肿的。
可她是内鬼吗?
不像。
茯苓。她还是那样,每天在奚官局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裂口。可她还是来,站在廊下,压低声音告诉她最新的消息。
可她是内鬼吗?
不像。
阿月。她的脚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有点瘸。可她每天都来,坐在角落里,一笔一划地写字。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和以前一样。
可她是内鬼吗?
不像。
阿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可他每天都来,坐在角落里,写得很慢,很认真。他说“林司记,奴婢以后再也不怕了”。
可他是内鬼吗?
不像。
采蓝。她的后背结了痂,可还是疼。她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林婉每次冲她招手,她才怯生生地进来,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可她是内鬼吗?
不像。
孟安。他学会了用拐杖走路。他每天都来,躺在担架上,一笔一划地写字。他说“林司记,奴婢还能写字”。
可他是内鬼吗?
不像。
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林婉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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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林婉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批改作业批到很晚,从慎思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她走在回廨舍的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
是春杏。
这么晚了,她出来做什么?
林婉没有出声,悄悄跟了上去。
春杏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她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天黑,林婉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身形高大,像个男人。
春杏走到那人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春杏。
春杏接过,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林婉赶紧躲到墙后。
等春杏走远了,她才探出头来。
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那人不见了。
林婉站在原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春杏。
她最信任的人。
她救了她弟弟,她对她那么好,她——
春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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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春杏照常来上课。
她坐在第一排,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和平时一样。
林婉站在前面讲课,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一夜没睡好。她的手指有点抖,笔握得不太稳。
可她什么都没说。
下课之后,春杏收拾东西要走。林婉叫住她。
“春杏。”
春杏停下来,回头。
“林司记?”
林婉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昨晚,你去哪儿了?”
春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奴……奴婢……奴婢没去哪儿……”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春杏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低下头去。
“春杏,我问你。昨晚那个人,是谁?”
春杏的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