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有被选中的欣喜,也没有即将上场的紧张。
降谷晓面容沉静,站起身来,走出被簇拥的选手席,踏上孤高的投手丘,似乎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王座。
仿佛天生如此,本该如此。
一年级生见他上场有些诧异,降谷晓都没有热身,这就让他上去了?而且,只更换投手?
相较于一年级新生,三垒侧的前辈们纷纷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来自北海道的降谷晓,前几天能力测试中远投120米……”高岛礼以防瑠奈不认识,便介绍了几句。
“我知道他。”
“你知道?”
瑠奈端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写下降谷晓的名字,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嗯。今年寒假我去了北海道,在那里遇见了他。老家没人能接住他的球,看了一也君的杂志后,报考了青道。”
她抬头看向投手丘上的降谷晓。
“他的能力测试结果我也看到了,除了远投和球速独树一帜,其他都不怎么样。”瑠奈偏了下头,对着高岛礼和太田部长,用手中的自动铅笔指向他,“但他也是我看好的选手。”
话音刚落,一道上浮的光掠过众人眼里。
似在应和瑠奈的话,降谷晓用投球表达了自己超凡脱俗的天赋,以及他那如同林间野兽般不可控的控球。
“锵——”
瑠奈睁大了眼睛。
棒球撞上金属的声音司空见惯,万万没想到的是,金属来自裁判的面罩铁丝。
众目睽睽之下,戴在片冈教练脸上的面罩被那上浮的光线给击飞了出去。
不只如此,负责接球的捕手也是满脸震惊地跌坐在地上,那一球快到不可思议,就算伸出了手套,眼睛也来不及反应过来。直到耳边听到那撞击声后,一年级捕手才回过神来。
那一球……那一球就算没有暴投撞上教练的面罩,凭他的实力也无法接住。
——纯粹暴虐的速度,会带来难以抵抗的冲力。
“教练!!”
“你没事吧!”
二、三年级生的担忧也拉回了瑠奈的思绪,降谷晓的投球太过霸道,又是直击面部的飞球,得先确认片冈教练的安危才行。
“暂停比赛吧。”她向高岛礼提议,青道只有这么一位教练,可不能出事啊。
高岛礼也是如此想的,她和太田部长对视一眼,打着比赛暂停的手势,但片冈教练置若罔闻,甚至笑出了声。
“降谷晓,你合格了。明天来一军报到。”
片冈教练吐词清晰,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话泛起不同的波纹。
觊觎一军位置已久的二、三年级生急得都站出来,冲上本垒板想问个清楚。如此轻易让一个刚进来的一年级生升入一军,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一年级生们更是惊讶,降谷晓才一年级,就破格升入一军,这是可以的吗?都是一年级,怎么就他不一样啊?
而位于片冈教练身后组合屋的瑠奈等人要冷静许多。
瑠奈紧紧抿着嘴,“一年级便升入一军,就算是一也君和洋一君,也是打了好几场练习赛,更有持之以恒的训练量背书,才被选进去的。晓……降谷晓控球不是很稳定,这么快让他进一军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高岛礼沉吟,“青道投手板凳不深,你知道的距离夏季大会只剩下三个月了。春甲已经过去,夏甲犹在眼前。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最终的对手仍是稻实。”
“有丹波前辈和川上君还不够吗……”瑠奈点了点桌面,“三个月不够,养成投手得循序渐进,不能冒进。”
“只是最后一道保险栓。”
被两人忽视的太田部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生怕这两人吵起来。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对了,一年级生升入一军的话,也会对其他一年级生产生正面影响吧。”
瑠奈愣了一下,她转向球场,眼神越过辽阔的球场。
“……”
她记得泽村对降谷有点竞争意义上的在意。
不仅同为投手,还拥有同一个目标。
至少在棒球上,泽村荣纯和降谷晓有着明确的竞争关系。
但这又如何?
泽村荣纯扛着棒球,戴好头盔。对着0比25的分数,他笑得肆意又张扬。
“哈哈哈哈哈,现在轮到我们进攻了,先从第一分开始吧!”他向大家竖起了大拇指,“我一定会上垒的!”*
比分差距过大?同级生破格荣升一军?
泽村荣纯有些在乎,也有些不在乎。现在比赛尚未结束,他们一年级一分未得,现在不正是反超的好时机吗!?
“反……反超?”
一年级生指着那夸张的分数,“你看看这分数,怎么反超啊!?现实一点吧,泽村!”
“是吗?”泽村荣纯挥舞着球棒,“但我们还剩下五局,总之我上去了!”*
泽村荣纯奔向打击席,与从投手丘下来的降谷晓擦肩而过。
降谷晓向身后看了一眼,有些闹腾的人,并不讨厌,甚至有些羡慕。
才过了一周左右,身边就围了很多朋友。
降谷晓坐入休息区,上去是什么样的表情,下来也是什么样的表情。接连被选中两次,却淡然得仿佛过眼云烟一般。
众人莫名觉得火大,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搭话,感觉说什么都会被无视一样。
他对旁人视若无睹,只是沉默地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手套看。
升入一军对他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本想多投几球,在红白赛上有更加出众的表现,好让瑠奈姐对他刮目相看,但片冈教练说一年级没有能接他球的捕手。
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没事。
降谷晓放下手套,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
他来青道,一是让御幸前辈接他的球,现在差不多达成了;二是让瑠奈姐为他应援,将目光驻足在他身上,似乎……没有达成?
啊,这该怎么做啊?
降谷晓想了一下,便不再继续想了。苦恼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也是他不擅长的事情,相比之下,他更擅长不去想这些事情。
既然瑠奈姐还在看比赛,那就坐下来继续看好了。
第五局上,比分0:25,击球员是泽村荣纯。
他活力充沛到一站上打击席,就高声对着前辈捕手和片冈教练喊道:“请多多指教!!”
声音太大了。
组合屋里的太田部长都笑着说:“真是个有精神的孩子。”
“……感觉很需要润喉茶。”瑠奈听多了觉得自己嗓子都有些干燥。
高岛礼顺手给她倒了杯水,“只有普通的水。”
“谢谢,这个就足够了。”瑠奈双手接过。
这时,太田部长问道:“泽村同学的打击如何?”
绝妙的问题,瑠奈拒绝回答。
能力测试早就表明了一切,虽说球技要到赛场上才能展露真实面目,但测试的真实性也是不容置疑的。
高岛礼还想挽尊一下,颇为苦涩地说道:“泽村……普通而已。”
“高岛老师还是太温柔了。”瑠奈双手交叠着下巴,她皱起眉头,“泽村君的打击,很废。”
一针见血的话,恰如泽村荣纯手中球棒与棒球擦过的距离,明显得太过残酷了。
“砰——”
“砰——”
泽村荣纯愕然,在赤城中学时,他还不至于接连两球都打不到,甚至碰都没碰到。他已经很靠近本垒了,就算是触身球,他都不带怕的。没事,十球里能打中三球就很不错了,也才两球,下一球一定会——
球锐利出击,泽村荣纯抓住那一瞬间的轨迹,用力向前挥臂。
“可恶!”
又没打到!
但越过好球带的球也并没有进入捕手的手套中。
“捕手漏接了!快跑!!”*
从一垒侧休息区爆发出来的声音提醒了泽村荣纯,双脚不受控制地带动身体奔向前方,风似无形布条打在脸上,啪啪作响。
忽然,瑠奈的话语和身影正在他脑中进行电影回放。
“泽村君,不死三振简单来说就是捕手未能合法接住第三个好球,跑垒员可以试图跑向一垒的情况。但是有条件的,必须满足出局数小于2且一垒无人。核心逻辑是为了防止捕手故意漏接制造双杀。也有更复杂的情况,但剩下的以后再说。”
她托着脸,目光淡然又冷静。
“遇到这种情况时,不要多想,直接跑!”
跑!
虽然不知道是谁提醒了他,但真的太感谢了!
泽村荣纯急速冲向一垒包,但前辈们所在的防守方不甘示弱,捕手快速捡起球来,一个甩肩将球传向一垒。即便看不到身后的球,泽村荣纯也能感受到被追赶的压力。
他目光直线锁定近在咫尺的垒包,耳畔再度传来同一道声音的提醒,蕴含着推着他奔跑的力量。
“快冲过垒包!!”*
泽村荣纯咬着牙用尽力气,伸出向前迈进的前腿。从打击席到一垒的距离不过27米,硬生生跑出翻山越岭的气势来,一脚踩入柔软的垒包,整个人直接翻了出去,头盔也摔飞了出去。
摔得排山倒海。
众人震惊。
没想到泽村荣纯真的上垒了,也没想到选手席深处竟然有人出声了。
这个人原先不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玩游戏来着吗?要不是出声了,差点以为他不在这里。
瑠奈转向一垒侧的选手席,“那个声音……”
——是小凑春市。
她之前还在想怎么没看到他,原来坐在选手席的深处。令瑠奈更加没想到的是,小凑春市也会高声说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再怎么羞涩腼腆,也是热爱棒球的热血少年。
多亏了他接二连三的提醒,泽村荣纯顺利上到一垒。瑠奈能感受到双方交战气氛的微妙变化,不被看好的一年级生踏出了得分的第一步。可二、三年级生不是吃素的,接下来上场的一年级击球员连续被三振两人。
现在两出局,一垒有人。还差一个出局数,这局就要结束了。
瑠奈顺着一年级的打顺往下数,接下来的击球员应该是……
“我来代打!”*
她眨了下眼睛。
真是乱七八糟的出场顺序。
樱粉色短发的少年擅作主张换掉了原先的击球员,他微笑着戴上打击头盔,手持木棒走出了选手席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