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比任何军种都接近死亡,战机一旦坠毁,下面等的人可能连尸骨都找不到,知道失去爱人的痛苦,她不愿小玉也走这条路。
孩子长大了,不知道要怎么管才好,放任她谈恋爱,怕她被外面的坏人欺骗,不让她去,似乎有压制天性之嫌。教她勇敢,又怕她磕得头破血流,教她和那个人分开,又做了棒打鸳鸯的恶人,华女晖认真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长叹口气,“好愁啊。”
林桢见她劳神,劝她别想了,“你别着急,我先去打听一下。”
“你打听快点。”华女晖催促道。
知道小玉在谈恋爱,华女晖便格外留意起家里的动向,果真也让她发现些蛛丝马迹,小玉总抢着去收信,她以前没没放在心上,毕竟小玉向来勤快,现在看来,好似隐隐有一些不对劲。
华女晖并不戳破,只暗自留心小玉的动向,飞行员的命运是不定的,他的命运,又牵动着小玉的命运。
好在半年来都平安无事,年底,林桢的小弟弟林峮和外甥万晔从上海来重庆投奔他,外甥大些,已经十二三岁,林峮还小,才六岁,外甥牵着他的小叔叔,两人跟着父亲的好友,一路从沦陷区到重庆。
从万晔口中,林桢得知日本人已经强占了总税务司,并勒令总税务司和各关将征收的税款放到他们指定的银行,总税务司依靠外国背景,和日本人周旋。姐夫和一批引水员因为税务司的存在,没有失业,一家人在租界,暂时远离战火。
大姐家孩子很多,养不起小弟,日本人占领上海,到处杀人,上海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于是让他来投奔林桢。
至于万晔,他则有别的安排。
“爸爸说,让我来找舅舅,等再过两年,我大些了,让舅舅你送我去当兵。”
林桢沉默了阵,摸摸外甥的头,“先在这里住下吧。”
华家一下热闹起来,最先不高兴的是继母,孩子们吵闹,她嫌烦,骂两句小玉,又拧一把华启,孩子们不敢顶嘴,华女晖将孩子们护在身后,挺着大肚子和继母据理力争,为孩子们辩驳,继母说不过他们,便和华父告状,华父无可奈何,只能两端和稀泥。
看着白发苍苍的父亲,大哥远在千里之外,二哥生死未卜,她不好再离开家,那些气愤化成了退让,口气也松动,委屈道:“好了,爸,我知道了,我不理会她就是了。”
同住一屋檐下,摩擦时有发生,华女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市井泼妇,从前不想和她吵,觉得粗鲁,现在,走也走不掉,又不想孩子平白无故受着委屈,那就只能吵,她不肯退让,一点也不肯,就连姨妈都劝她别动太大火气,有些小事能算就算了。
“不行,我跟孩子都不能受委屈。”
这话一出,姨妈忍俊不禁,“瞧瞧你说的什么话?”
华女晖想了想,也笑了,“反正就是这样。”
金母和姨妈照顾着华女晖,也和她一起做些事情,或缝纫,或誊写,她们搬了凳子到院子里,就着日光,各干各事,做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姨妈要华女晖多起来走动,孩子才会健康。
晴天,视线好,日本人的飞机蝗虫一样,出现在重庆上空,防空警报一响,华女晖拉着两个长辈,叫上家中佣人,就往邻近的防空洞跑,姨妈裹过小脚,步履蹒跚,她不想拖累华女晖,让她先走,华女晖和金母却一左一右扶着她不松手。
“走,姨妈。”
轰炸持续了整日,等她们从防空洞出来,天已经黑了,花园,已经变做焦土。她们从废墟中捡出些还能用的东西,佣人接回孩子,男眷归家,一家人看着彼此都毫发无伤,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次日天亮,又是新的一天,男眷出门,孩子去上学,女眷留在家中,继续做些缝纫、誊写等力所能及的事情。
平静又波折的岁月缓缓流逝,一年后,民国二十八年夏七月,华女晖生下了她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
虽然是战时,但前来探望他们母子的人依旧不少,李岸涯与周传汝夫妇也是其中之一,为了应对战时走私,当局准备成立战区货运稽查处,现在正在筹备阶段,李岸涯已经收到调令,调来稽查处为副处长,作为将来的上司,探望属下,以示亲和,也为拉拢。
林桢扶着华女晖坐起来,她同二人寒暄道:“久违了,李处长,周记者。”
李岸涯看起来和多年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锋芒毕露的模样,只是没有在上海时西装革履的精致,一身灰色中山装朴素,头发薄打一层发蜡,金笔不复,取而代之寻常钢笔,插在上衣口袋。他朴素,身侧的女子却一如既往美貌,巴掌大的脸上妆容精致,几种艳丽夸张的颜色在她脸上变得协调,和她身上海派旗袍绚丽多彩的花纹呼应,呈现出一种艳丽夺目的风采。
“久违了,华太太。”二人亦寒暄道。
李岸涯与周传汝并未久留,将带来的东西留下后,便起身告辞,两人走后,令芳将礼品收起来,拆掉包装,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华女晖与林桢循声望去,令芳道:“小姐,是进口奶粉。”
沿海地区沦陷,交通断绝,进口物资想要运到重庆,很难,难如上青天。
这礼物不仅贵重,还解了华女晖燃眉之急,生孩子难,养孩子更难,她之前没有亲喂过小启,等到生下第二个孩子,她不得不亲喂,才知道其中痛苦。
婴儿无牙的粉嫩小嘴看似无害,可一旦吮吸到母乳,就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她疼得叫出声,林桢赶紧将孩子抱开,混着血水的乳汁滴落衣襟,晕开大片粉红。
奶瓶里装水,暂时糊弄住哇哇大哭的孩子,市面上没有奶粉,林桢想去黑市买,奈何商家都怀疑他钓鱼执法,口径一致说没有,他买不到,干脆把人抓起来,奶粉有了,处分也跑不掉。
事情不小,李岸涯自然是知道的。
魏晨风留在了沦陷区,他身边能用的只有林桢了。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