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意料之中,又意外到来的孩子,华女晖的感情很复杂,好在他比他哥哥要乖得多,一连几个月都安安静静,让母亲的身体没有一丝不适。
有了孩子,林桢肉眼可见兴奋起来,自从战争以来,他总是低沉、消极,新生命的到来,将盘旋在所有人上空的阴霾驱散。
生命,意味着希望。
中国的文化很重视生命,生育,意味着繁荣,在国家有倒悬之急、百姓有累卵之危、民族有覆灭之险的现在,孩子更是意味着火种,个人的生命、家族、国家,都后继有人。
后继子孙,自然是越多越好,孩子会记得今天,中国人是杀不完的。
长辈们劝华女晖不要再去兵工厂,而在家安心待产,或者做写轻巧的活计,比如撰写宣传标语、誊抄传单、绘画宣传图。华女晖接受了家人的建议,留在家中,华父恳请金母代为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姨妈也常来探望,交代她孕期忌讳。
林桢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小心,恨不得时时刻刻守着她们母子,看着他欣喜若狂,华女晖忍不住道:“你真是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你不是说了一堆天下为公的道理吗?”
林桢垂眸,良久,才道:“大姐来信,说……我爸妈都死了。”
华女晖一惊。
“黄河决堤了,水很大,大水之后,又是瘟疫,只有小弟在同村人的照应下,到了上海。但是大姐一家过的也很紧,他想让小弟来投奔我。”
六月,当局下令炸开了花园口,企图利用汛期的黄河水,阻挡日军进攻,但决堤之前,当局没有通知百姓撤离。滚滚河水,奔涌而下,迅速淹没了豫皖苏三省44个县,89万人溺亡,千万人流离失所。
华家老家也在受灾范围内,但好在老家县城还未沦陷,有驻军在,全县协力抗洪,才勉强度过危机。
原本还算繁荣的家庭,一夕之间凋零,从前无所谓的事情,眼下也变得迫切。
林桢弯腰,缓缓贴近华女晖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求你,能不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害怕、后悔的情绪潮水般涌来,一些话就要脱口而出。
“我……”
那些要说的话,在到达喉头的一瞬凝止,他沉默了一阵,道:“你恨我,怨我都好,这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一双手落在他发顶,轻轻将他推开,林桢抬头,华女晖的手落到小腹,“我以前不生孩子是因为我害怕,现在没办法了,既来之,则安之。”
“你是个很称职的丈夫,比这世间很多男人都要好,我不是不知足的人,也不会恩将仇报,你做了什么,我都能看到,我不怨恨你。以后,我希望你能做个好父亲,跟我一起把这个孩子养大。”
林桢不可置信道:“真……真的?”
华女晖无奈道:“当然,他已经三个月了,要打掉只能引产,风险比生下来还大,我又不是傻子。”
“你要当个好父亲,不能厚此薄彼。”华女晖有些忧心。
从林桢一开始不接受小启叫他爸爸,后来想收养成宗,以及他对几个孩子的教育来看,他骨子里还是个偏传统的男人。
可是好在,很多事他虽然不太认同,却也不抵触,他脑子里的观念不开明,但依旧身体力行践行开明的做法。
他很奇怪。
别人是大脑指挥身体,他不知道被什么指挥着,华女晖看不明白,只能叮嘱他。
“当然。”林桢一口应下,“这一点你放心。”
提到孩子,林桢忽然想起些什么,和华女晖道:“我有件事要和你说,你暂时先不要声张。”
“怎么了?”
“关于小玉的,她跟人谈恋爱了。”林桢道,“我下班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我们家门口乱晃,看起来鬼鬼祟祟的,跟上去才发现小玉也在角落里,看样子是专门在等他。”
华女晖一听来了兴趣,问道:“长得好看吗?”
林桢想了想,倏尔认真道:“没看清脸,只看到是个穿皮夹克的空军。”
空军总是时髦的,穿着昂贵的皮夹克,带墨镜。站在人群之中,是最耀眼的存在。他们是勇敢的代名词,很受年轻女孩子的崇拜,或许意识到生命短暂,他们中大多人都是浪荡的,穿梭于花阴叶下,拍一拍衣服走了,留下无数黯然神伤的姑娘。
华女晖一愣,“啊?”
重庆经常遭遇空袭,国军的飞机也会上天驱逐敌机,两边的飞机在天上飞,飞着飞着,轰的声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