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昭晖抱住妻女,久久无语,良久,身后传来地勤的催促,他才对妻子道:“好了,小则该走了。”
将华则交到华女晖手中,华昭晖对妹妹点了点头,又看向她身侧抱着扬扬的林桢,“家里都交给你了。”
林桢点头,“是,大哥。”
抵达南京后不久,一场耗时三个月的血腥会战,就在上海拉开序幕。
上海,是国际的中心,在这里打,全世界都会看见。南京不对自己抱有希望,以一个落后的农业国抵抗工业国的钢铁洪流,无异于螳臂当车,所以他将希望寄托于外部调停。
淞沪会战,中国投入国民革命军精锐与各地部队总计近七十万兵力,川军出川、滇军出滇,湘军倾巢出动,广西狼兵紧急驰援,粤军大量出兵,西北军与马家军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支援,才从华北撤下来的东北军与晋绥军还未休整就投入战场。
七十万人直面三十万日军,双方装备差距是巨大的,日本有亚洲唯一的航空母舰,而中方军队,装备好如中央军、粤军,尚且有一比之力,装备差如川军,部队还穿着草鞋,落后于敌方的军事实力,只能用一具具血肉之躯去填。
九月前后,南京闷热似火炉,华女晖住在租赁的房屋,听外间街道上人声鼎沸,朝外一看,是南京市民自发为前线战士捐款,见状,她从抽屉里翻出所有的钱,全抛了下楼,钱币落在巨大的旗帜上,和许多钱币混在一起。
丢完这些还不够,华女晖又翻出了自己的首饰匣子,没有任何犹豫,一股脑这些价值不菲的首饰也丢了下去。
金的银的珍珠的,天女散花般撒落在那面巨大的旗帜上,纵然杯水车薪,纵然螳臂当车,也要倾其所有,也要壮烈往前。
“中国不会亡的。”
“抗战一定会胜利。”
她抱着几个孩子道。
十月,淞沪战局已呈现不利状态,参战军队损失近一半,战场已经成为绞肉机,每小时都有上千士兵死去,一夜过去,一个师的建制就消失。
前线不利,南京也置身危险之中,安全日渐严峻,政府决定迁都重庆。
前线传来大哥的家书,说他和大嫂正护送一批工厂走水路,沿长江逆流而上,往武汉方向而去,让林桢和华女晖带着长辈孩子尽快去往重庆。
信里提到金羽的死讯,她在前线救护伤员时被流弹击中,当场牺牲,大哥让华女晖暂时不要告诉金母,以免老人家一时无法接受。
看到这里,华女晖捂住嘴,泪水滚滚而下。
金羽……她还那么年轻……
母亲精心养育,老师竭力教导,她自己努力上进,多少年土壤中厚积薄发的一株乔木,旦夕毁于战火。
华女晖强忍住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不敢哭,唯恐露出一丝端倪,让楼下的金母觉察,母亲总是细心的,还和孩子互有感应。
离开南京前夕,华女晖收到了二哥迟来的信,也提到金羽的死,他的笔迹涩重,些许地方还有晕开的痕迹。
爱人已经死去,麾下引以为傲的精锐属下在极端的时间内拼光,年轻军官所有的锋芒被硬生生折断,扎进血肉。
他写道:
“亲爱的妹妹女晖:
上海正在飘落今年的初雪,战壕里同袍的热血却未曾结冰,我已决定留在这里,若上天眷顾命运多舛的国家,待到梧桐再度抽芽,母亲的儿子将各自归家。若我不幸死在疆场,他日抗战胜利,你回到南京,请替我晒一晒家里那盆你从前不爱的花。”
“将我的衣冠葬在母亲身边,请她原谅不孝的儿子,我与金羽、国家,共存亡。”
“告诉小启,我的儿子,他的父亲为何而死。抗战必胜。”
硝烟弥漫的空中,一架顶着青天白日旗战机撞上旭日旗战机,坠落的黑烟遮蔽如血残阳,坦克宽大的履带碾压断壁残垣,上海市政府上空,青天白日旗落下,取而代之一面新的旗帜。
他们还没离开南京,上海沦陷的消息就先一步传来。
她想二哥一定死了。
华女晖哭得几乎力竭,幸而华父及时告诉华女晖,中央军的主力在上海沦陷前便已撤出,二哥所部也在其中,他不一定有事。
“回家吧。”华父放下身段,用一种几乎恳求的口气对华女晖道,“跟爸爸回去吧,和孩子们一起,跟爸爸回去吧。”
华女晖扑进华父怀中,“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