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沦陷了。

从九一八开始，巨大的战争机器发出嗡鸣，刀片开始旋转，东北、热河、察哈尔，越往南，刀片的转速越来越快，要想遏制这场战争，就必须要舍弃一只手，伸进机器，拧断搅拌机的刀片。

南京决定撕裂日本从北往南的攻势，主动发起一场会战，将战局扭转为自东向西，上海，即将成为战场。

大批军队奉命奔赴前线，率先抵达的是离上海最近的皖浙子弟，其中就有华文晖部，由国府警备师扩充演变而来的几支中央精锐部队，全部被派到了一线，南京也舍了大本钱，毕竟上海再往北，就是南京。

首府。中枢。中心。

战端将开，是离开上海，还是留下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娍，小羽、小妹，还有孩子们，跟姨夫姨妈还有金家婶母一起，都先回南京。世桢，你护送他们走。”华昭晖一张口，就为所有人都做好了安排。

金羽第一个反对，“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

“我是童子军，我可以救护伤员，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危难的上海，离开我的丈夫。”

大嫂也道：“我不走，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你不要替我做主。你现在这样，身体不好，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华昭晖为难道：“开战在即，平民很多，工厂也要迁走，要劝他们，要统一调度，才能将他们转移。这时候我怎么能走，你跟小则先回去，我很快就来。”

“都不走，我也不走。”华女晖道。

华昭晖蹙眉，语气烦躁，“你又留下来干什么？”

“我当然是和小羽一起，国家危难，身为国民，我岂能袖手旁观？再说了，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你们别想丢下我。”

“哎呀！”华昭晖无奈道：“这不是儿戏，日本人的炸弹不会长眼睛，上海……我们……”他长叹口气，倏尔口气变得严厉：“走，都给我走！”

他大发雷霆，在场几人，却依旧没一个听他的，大嫂置若罔闻，金羽不发一语，华女晖垂眸，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华昭晖双手掩面，“我简直拿你们几个没办法，你们都不走，孩子怎么办？”

他看向大嫂，“小则怎么办？她还那么小。”他又和华女晖打起感情牌，“小启是你的儿子，你总要为他着想。”

房间内一片沉默，外间孩子们嬉戏玩耍的笑声传入屋中，愈发清晰，战争，可能会让孩子长不大，而父母，要让孩子长大，他们得带着他们，躲避战火。

就在这时，大嫂忽然开口对华女晖道：“小妹，你走吧。你带走孩子们走，小则也走，我把她托付给你们，你们帮我照顾好她，我不放心把你大哥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留下来。”

“大嫂。”华女晖想要拒绝，可紧接着，金羽也劝她道：“老师，你走吧，长辈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战火，孩子是国家的将来，必须要有人留下保护他们。你不带着长辈和孩子们走，大哥大嫂和我，也不能安心留在这里。”

姨夫姨妈、金母都已年迈，小玉、小则，都还年幼，他们不能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伉俪情深，同生共死，能走的、要走的，只有华女晖。

她最终屈服，“好吧。”

临行前，华昭晖叮嘱她道：“父亲年迈，你回到南京，要收敛自己的脾性，不要再跟继母吵了。知道吗？”

“知道了。”

华昭晖看向金羽，点了点头，金羽向前，对华女晖道：

“老师，有件事我想拜托您。我和文晖结婚的时间短，还没有孩子，所以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他走的时候和我说，他已有决心报国之死志，教我将来再嫁，但我告诉他，他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若我们没有回来，还请您将小启过继给我们，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让他将来坟头衰草枯杨，我心里总觉得愧疚他，您若答应我，我就不怕了。”

眼前少女很年轻，不过二十上下，一身深青旗袍简朴，头发还是学生时常留的短发，她祈求般望着自己，那双从前意气飞扬的眼睛，笼罩着层淡淡的哀伤。

恍惚间，华女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来路，可天下没有一模一样完全相同的两条路，金羽走出了和她不一样的路。华女晖鼻头一酸，勉强应道：“好。”

大嫂亲了亲华则的脸，“还记得妈妈和你说过什么吗？”

华则点了点头，“记得。要听姑姑的话，等爸爸妈妈回来。”

大嫂紧紧抱住华则，哽咽道：“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的骄傲……妈妈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