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半天,江梁才勉为其难对母亲道:“妈妈,华小姐的确颇有英气。”
“梁儿。”江母有些尴尬,“我知道,女晖是有些骄纵,她母亲去世的早,性格....可是她本性是善良的。”
本性善良。
江梁怔了一下,这样腐烂的世道,善良,不是一个很好的词汇,起码在他的认知中是这样的。
“你和你爸爸都忙,你弟弟呢,也经常不着家,家里就我一个人,找个性子活泼些的儿媳也好,否则一大家子都闷闷的。”
江母絮絮叨叨和儿子说着,江梁侧耳倾听,不时给予母亲回复。
“我就喜欢她这么率真的性格,其实她这样的性子,和齐家退婚也是好事,齐家人多,又重伦理,新媳妇过去,怎么也要脱一层皮....”
齐家和华家退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和他们这种近年才崛起的家族不同,齐家资历很老,无论哪方人物,都要给齐老几分薄面。失去一门这么好的婚事,众人都不免为华女晖惋惜,同时猜测起婚事终结的缘由。
倒只有自己母亲独树一帜,江梁可以感觉到,母亲真的很喜欢这位华大小姐。
江梁微微一笑,“妈妈说的是。”
齐家的确不是什么好去处,江河日下,齐老倚老卖老,兴风作浪。
“儿女婚事父母做主,儿子不敢擅专,妈妈觉得华小姐好,改天我们做东,请华小姐来家中做客如何?”
虽然,江梁还有些迟疑。
时代在变化,女人想要追寻和男人一样的位置,无可厚非,江梁很欣赏这样的女人,却不太愿意娶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太太,不会安心呆在后宅,做襄助夫婿的贤内助。江家需要一个传统的少夫人,而非一个新式的儿媳。
尤其,以他现在的身份,他的妻子绝不能是一个动辄见报的.....活泼女子。
华女晖这样的太太娶回家,或许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事端。
可见母亲一力想促成这桩婚事,而且,现在的华家也不容小觑。
华家和江家一样,都是近些年崛起的家族,但和江家从龙不同,华家是背靠裙带起家。女人的裙带有时胜过将军的千军万马,一根一根搭成通天的桥梁。
看不起女人的人,都是自大的蠢货。
除了任职部委的父亲,这位华大小姐还有两个青年才俊的哥哥,她大哥华昭晖就不必说了,自己的老同学、老朋友,他们一起考上燕大,又一起游行,然后一起被军警毒打。
好友比较抗打,他不行,在监狱里疼的吱哇乱叫,好友抱着他,求他别喊了,好丢人。
那时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真似一场黄粱梦。
而今于仕途上,两人是守望相助的好盟友。
他们这种家庭,婚嫁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家族,但他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凭心而论,他是喜欢这种明媚张扬的女子的,大家族总是沉闷的,像是一潭死水。
“但是,妈妈....”江梁微微一笑,“华小姐乃女中英豪,未必看得上我...”
他话音未落,华女晖似乎和大哥华昭晖也起了冲突,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场。江梁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样的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婚事这个东西,一定要双方都愿意,华小姐那边,一定是完全不满意、不愿意的,否则她怎么会在明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自己在台上演奏的时候,制造事端呢?
“这孩子。”饶是江母,见华女晖如此,也不由生出几分不满,“好吧,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可是世横,你也老大不小了,妈妈很担心....”
快二十五岁了,还没结婚,江梁忙于公事,忽视了婚事。
“妈妈,我会上心的。”江梁说的认真。
酒会进展到半,江梁接到公署电话,和母亲与华昭晖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先行离场。
他想抄个近路,行至半路,舞曲忽然响起,男男女女从四面八方滑入舞池中央,两两成队,伴随着音乐起舞。
眼前人影错综,江梁在嘈杂的音乐中,被人群挤到偏远的角落,他四下看了一眼,想要找到离开的路。
一道孤寂的身影,不经意闯入他的视线。
浅绿色的裙子在周围贵女色彩鲜艳的裙子中,如一股清流,令人耳目一新。少女年纪不大,十六七岁,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周围一切,仿佛与己无关。
她与周遭不同的穿搭,让江梁多看了她一眼,见他不认识路,少女好心帮他指路。走出舞会,司机一直等在外面,江梁上了车,“回办公室。”
司机立刻调转方向盘,汽车驶上马路,两道熟悉的人影从窗边掠过。
江梁扫了一眼,淡淡收回目光。
“大小姐,你别生气了。”哄华大小姐的人换了,江梁还是认识,自己那任性妄为小弟的狐朋狗友殷成。
殷家二公子。
他们也认识。
家里有一个天天闯祸的弟弟,要是再来一个和弟弟一样爱闯祸的太太......
江梁:“......”
他忽然笑了下,心想家里以后或许会非常热闹。
江梁开始事在人为的决定追求华大小姐,作为男方,他理当更主动,于是打电话订了饭店,又去花店订了花,他不知道华女晖喜欢什么花,只得请弟弟去和他的好友殷成打探。
华家和殷家是世交,有通家之好,殷成和华二公子形影不离,他几个姐姐和华女晖是密友,否则那日殷成也不会低声下气哄她。
大小姐的喜好,他应该知晓一二。
狐朋狗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可他忽略了,殷成的姐姐和大小姐是好友,消息传到她耳朵,第二天江梁就听到了大小姐离家出走的消息,和他约会的变成了另一位华小姐,华二小姐华从舒。
也是那天给他指路的少女。
好友的道歉声从听筒里传来,“不好意思,你只告诉佣人要约华小姐,没说是哪位华小姐。她们以为是我的小妹。”
华家的情况,江梁也是略知一二,俗话说得好,慈母多败儿,慈兄更是多败弟妹,好友在当家长方面,实在不太称职。
“华女晖......”
“华女晖.....”
“华从舒.....”
江梁想到那天见到华二小姐时的场景,她身上没有像样的珠宝,但衣裙又是精心挑选过,显然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她比大小姐更适合沉闷的生活,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知怎么,他的心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一丝夭折的窃喜,在岁月流逝中,酝酿成无尽的后悔。沉闷的生活,虚伪的交际,他带上一层又一层面具,周旋于不同人之间。
江梁睁开眼睛,对上华从舒那张和华女晖有些相似的脸颊,倏而长叹口气,华从舒见他叹气,关切道:“怎么了?”
“好累。”
“累你就再睡会儿。”
那天在舞会,华从舒注意到了江梁看向自己的一瞥,她见过江梁的照片,在家里,父亲的书房,是大哥给父亲的,江梁是他为自己妹妹华女晖找的新夫婿。
据说他是大哥的同学,年纪很轻,却任职要害部门,颇受上头重用。
有哥哥真好。华从舒想。
可惜她没有这么好的哥哥。
华昭晖,华文晖,华女晖,到了她就是华从舒。
他们是华女晖的哥哥,不是自己的。这一点,华从舒打小就很清楚。
妈妈说,他们三个是一个妈妈生的,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们都讨厌自己,总和自己作对。
谁讨厌她妈妈她就讨厌谁。
“梁者,解为桥,为堤,亦作门楣意。江梁其人,出身世家,持重内敛。从舒,江梁这样的人,未必会喜欢你姐姐这样有想法的女子,你要抓住机会!”
母亲的叮嘱尚在耳边,华从舒见江梁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意外,又见他四处张望,猜他可能是迷路。
短暂思索,她站起来,走到江梁眼前,“你好,你是迷路了吗?我可以带你出去。”
江梁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疏远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