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濯找到合适的地点,打开双闪晃了两下,然后慢慢滑行到一个医院的急诊门口。
上面“急诊”二字的红色灯光早已不亮了,在深夜里看起来像丧尸干涸的血。
这里位置宽敞,正对马路,周围停了几辆杂乱的救护车,刚好能用来当掩护。
秦濯把车停在路边,车头正对行驶方向,方便有情况随时离开。后车也像下午那样,并排靠近停在旁边,然后立即关了车灯。
周围几只丧尸循着光源想往这边走,走到半路却失去了感知,它们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又缓慢地朝其他地方走去。
等到丧尸稍微走远了一些,秦濯才降下车窗,朝旁边那车扔进去一个对讲机,然后重新升起车窗。
“今晚应该是找不到什么地方休息了,”他按着对讲机说,“在车里凑合一晚吧。”
在之前的日子里,他们在哪里休息,取决于当下的状态怎么样,以及能找到什么地方用于休息。
无论是车里还是屋子里都各有利弊,每个地方都不算绝对安全,区别只在于能否好好休息。
但现在天已经黑了,显然没法找到能好好休息的地方,只能在两个“移动棺材”里睡。
他们停车后,将所有窗户遮了起来,确认不会漏出什么光线,这才拿出手电筒,开了束微弱的光。
因为两辆车里都有物资的缘故,他们各自吃完了晚饭,开始分配晚上休息时轮流守夜的人。
秦濯这边是唐问明和苗缇先睡,后半夜再起来换他和白徽。
而旁边那辆车则是阙南飞守前半夜,舒寅舒卯守后半夜,倪宝月就不做强求。
自从丧尸爆发以来,他们的作息反倒变成了标准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苗缇吃完没多久就困了,她往后倒了一下座椅,说:“到时间就叫我,你们俩别强撑着守。”
“嗯,”秦濯说,“对了,你上次拿的数独本还在么?”
之前走错到一个文具店时,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苗缇薅了几本架子上的书,说是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拿回来一看才发现是数独。
奈何她不怎么爱玩数独,这么久过去了,一页都还没写完。
“在呢,”她从车门储物槽里捞出来递过去,说,“喏,给你俩一人一根笔,拿去打发时间吧。”
秦濯接过来,顺着剪裁线撕下两张,在白徽眼前晃晃:“做数独游戏么?”
白徽小时候做过无数本数独,现在看到数字就想吐。但他沉默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你困了的话可以先睡,”秦濯说,“我一个人守着也没什么问题。”
“那你给我数独干什么。”白徽淡声说完,“咔哒”一声摁出笔尖写了起来。
秦濯无奈笑了一下,也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车里渐渐安静下去,只剩轻微沙沙的笔触音和纸张声,听起来甚至让人仿佛置身图书馆,搞得后座两人没一会儿就完全睡着了。
秦濯有一搭没一搭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做完第一张,转头时,就发现白徽早已没在写了。
对方的纸上除了填满的数字,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排画得整齐又密集的小长方块,有白色的,也有打了几条斜线以示黑色的。
白徽拿着收起笔尖的圆珠笔在纸上轻点着,从一个方块点到另一个方块,另一只手的手指也会极小幅度地轻敲着。
他敲了好一会儿,似乎直到一首歌结束,才意识到有一双目光在看他。
白徽对上秦濯的视线,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点好奇。
几秒后,秦濯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到他眼前。
-你会弹钢琴?
白徽收回目光,点了一下头,他沉默片刻,也在纸上写上回答。
-小时候学过很久
秦濯了然地抬了一下眉尖,又写道:所以能问问刚才弹的什么歌么?
白徽这次没再写回话,他轻摇了一下头,不知是不愿回答,还是说这首歌没有名字。
秦濯也不在意,重新提笔写了起来,这次的话似乎有点长,他多写了一会儿。
-我想起之前看过一部电影,主角也曾经在全是废墟的环境里弹过钢琴
-然后呢?
白徽问。
-他最后活下来了。
秦濯回答道。
白徽其实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电影,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
他拿着笔思索了很久,最终回了句硬邦邦的:借你吉言,祝你也不死。
看到这几个字,秦濯当即轻笑出声,问道: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能听听你弹钢琴么,大艺术家?
看到最后四个字的调侃,白徽忽然发觉,这一来一回就像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但他从来没跟谁传过纸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二十多岁了还跟着这人写来写去。
他扫了一眼这句话,选择不再写字,而是压着音量道:等真有机会的时候再说吧。
秦濯也低声回道:行。
两位同学传完纸条,又打发了一会儿时间,在差不多到换岗的点,唐问明醒了,他把苗缇叫醒,然后对前面两人说:“你们睡吧,我盯着。”
苗缇打了个哈欠说:“你怎么醒这么准时,要是没人叫我,我能一觉睡到天亮。”
“以前值夜班习惯了,经常半夜被叫醒,”唐问明说,“现在就是生物钟已经完全乱了。”
交换守夜后,白徽也把椅背稍微往后放了点,他闭上眼偏朝窗边,大概是太累的缘故,没过多久,他胡乱的思绪就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浮上来的梦境。
这个梦并不清晰,时间线也十分杂乱,仿佛就连春夏秋冬都是反着来的。
梦里有小时候坐在琴凳上的他,有中学时站在操场外的他,还有上大学被推着上台演奏的他。
这些画面就像打乱的胶片,在哪里按下暂停键,那一处的画面就会蹦到他的眼前。
这一帧帧一幕幕,几乎都是他自己独来独往,可跳跃几次后,从某一帧开始,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嘴唇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准确来说,只是白徽的潜意识觉得那人在说话,实际上他连对方的五官都看不清,更遑论说话的内容和声音。
但即便如此,那人也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就像是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熟悉,可他就是叫不上来对方的名字。
这人还在说着什么,可白徽只觉得越发焦躁,就像即将发生什么他并不喜欢的事。
“开心点儿,”他忽然听到那人说了这么一句,嗓音低低的,带着点快消散的笑意,说不好是安慰还是什么,“忘了也没关系的。”
白徽眼眶发涨,他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心脏跳得很快,固执地想要回答什么,可他发现到自己又听不到面前这人的声音了。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慢慢朝他靠得更近了一些。
几秒后,白徽眼尾传来一抹很轻的触感,像羽毛拂过,但他知道那不是羽毛。
他在擂鼓般的心跳中倏然睁眼,然后看到了秦濯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