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情绪,使用砚星禾的声线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没有散尽的沙哑:“哥。你先不要过来。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见面,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和你说。这件事,很沉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砚子墨敏锐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你的声音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出什么事了?”他的语气瞬间紧绷,“是不是你受伤了?还是案子出意外?”
“电话里面说不清楚。”顾清晏压下喉咙的哽咽,“我把咖啡馆地址发给你,我们见面谈。”
挂断电话,顾清晏把地址发送过去。然后她翻开衣柜,找出砚星禾常穿的那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换上。整理头发,把长发扎成砚星禾习惯的低马尾。对着镜子,努力复刻砚星禾的神态,可眼底那一份属于顾清晏的伤痛,怎么都掩藏不住。
出门打车,去往约定的咖啡馆。白天的咖啡馆客人不多,环境安静柔和,轻音乐缓缓流淌。顾清晏找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指尖紧紧攥着砚星禾那本法医笔记本,心里七上八下。
半个多小时之后,咖啡馆玻璃门被推开。砚子墨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眉眼温和,身形挺拔,手里拎着公文包,风尘仆仆,目光快速扫视店内,很快锁定靠窗卡座的顾清晏。
看见“砚星禾”,砚子墨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快步走过来。可走近了,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眼前的妹妹,外貌、衣着,全部都是砚星禾,可神态、眼神,完全不一样。那一双杏眼里面,没有砚星禾往日的鲜活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的、属于久经风浪刑警的沉重与锐利。脸色惨白,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嘴唇毫无血色。
“星禾,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砚子墨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眉头紧紧皱起,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额头,“你脸色差得吓人,发生了什么大事?”
顾清晏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手。心脏剧烈跳动,指尖攥紧笔记本的封皮。
“哥。”顾清晏开口,是砚星禾的声音,却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坐在你面前这一具身体,确实是砚星禾的□□。但是,躯体里面的灵魂,不是你的妹妹。我是顾清晏。”
砚子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蹙眉:“清晏?你在说什么?星禾,你是不是办案压力太大,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顾清晏早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反应。她不绕弯子,从荒村走访,雷雨触碰魂引青铜碎片,两个人灵魂互换,讲起。讲到刘东布局,连环杀人案,抓捕赵永强,赵家村祠堂伏击,两块魂引碎片,昨夜法医鉴定中心的高压归位实验,还有最后的爆炸。
她一字一句,将这段荒诞离奇的全部经过,缓缓道出。从相遇相爱,命运错位,直至最后的生死爆炸。讲到爆炸那一刻,砚星禾为了保护实验室,冲出去阻拦刘东,灵魂被爆炸与古物紊乱能量彻底湮灭的时候,顾清晏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还在流淌,窗外街上车水马龙,卡座之内,气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砚子墨坐在对面,整个人彻底僵住。一开始,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觉得这是精神崩溃之下的胡言乱语。随着顾清晏往下讲述,那些只有砚星禾和顾清晏两个人知晓的细节,一件件被说出来:荒村走访的细节,话剧社排练的小事,运动会跑道终点的场景,砚子墨偷偷给妹妹打生活费备注“买书钱”,银杏林的告白,还有昨夜爆炸之前,砚星禾内心的全部想法。
这些隐秘细节,外人不可能知晓。
砚子墨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他后背冒出一层薄薄冷汗,指尖微微发抖。他从事律师行业,理性、冷静,崇尚证据,可此刻,听着眼前这个人娓娓道来一切,那些只有亲妹妹才会知晓的细碎过往,全部清晰无误被说出。
“星禾……没了?”砚子墨的声音干涩沙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是的。”顾清晏垂着眼帘,泪水滴落在桌面的木质纹理上,“爆炸之中,寄居在顾清晏躯体之内的砚星禾,灵魂彻底消散。这副躯壳,是星禾的身体,里面活着的是我顾清晏。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活生生的砚星禾。”
卡座陷入漫长死寂。
砚子墨仰起头,闭紧双眼,极力压抑住眼底翻涌上来的悲伤。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那个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奔赴法医理想的小姑娘,那个会和自己撒娇,会分享生活点滴的妹妹,就这样以这样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永远消失。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有证据吗。”作为律师的本能,让他即便悲痛,依旧想要寻找佐证。
顾清晏把随身带来的物证照片、内部案情摘要(隐去绝密的魂引器细节),还有砚星禾这本法医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这本笔记,全部是星禾亲手书写。还有,沈若瑜、李建国、张局长,昨夜在场所有人,全部可以作证。刘东重伤关押在医院,他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他清楚全部真相。但是魂引器物能量已经彻底消散,再也没有办法,把星禾带回来。”
砚子墨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上砚星禾清秀的字迹。一页一页翻过,全部是妹妹的心血。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砚子墨抬起头,看向对面,目光复杂,悲痛,茫然,还有一丝怜惜。
“我会以砚星禾的身份活下去。”顾清晏目光坚定,“完成星禾没有走完的路,读完法医专业,成为一名法医。同时,我不会丢掉刑侦的能力。我会继续参与江城的刑事案件侦办。替顾清晏守护这座城市,也替星禾,完成她毕生的理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哥,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一切太过残酷。如果你无法接受,我完全理解。但我向你承诺,只要我活着,我会代替星禾,记挂你们,记挂沪城的家人。我会替她回去看望你们,会守护你们的安全。星禾心里,最敬重、最依赖的兄长,是你。她的心愿,我会替她一一完成。”
砚子墨长久地沉默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法医笔记本上。过了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我明白。”砚子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这件事,太过离奇。可我知道,你不会拿星禾来撒谎。”他抬起眼,望向顾清晏,“你活在她的身体里,背负两份人生,往后的日子,对你同样是煎熬。”
“是煎熬,但也是责任。”顾清晏轻声回答,“是我答应星禾的承诺。”
“追悼会,也就是对外宣称顾清晏因公牺牲的告别仪式,我会到场。”砚子墨缓缓说道,“我要送一送那个逝去的灵魂。我的妹妹,砚星禾。就算世人的墓碑与悼词,写的名字是顾清晏。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心里清楚真正埋葬的是谁。”
这句话,戳中顾清晏心底最深的酸涩。
“还有沪城的父母。”顾清晏提起这件事,心头沉甸甸,“他们还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们真相?”
砚子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痛苦:“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算好。灵魂湮灭、灵魂互换这种事,他们绝对承受不住。对外,我们只能告诉他们,女儿砚星禾经历特大刑事案件,受到巨大精神冲击,心理创伤严重,性情大变。往后,由我来慢慢开导他们。真相,或许,永远不能让二老知晓。”
顾清晏默默点头。这是最现实,也最残忍的选择。亲生父母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魂飞魄散。眼前活着的血肉皮囊,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两个人坐在靠窗卡座,又谈了很久。谈往后的生活,谈学业,谈案件,谈砚星禾那些没有完成的心愿。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走出咖啡馆,江城傍晚的晚风徐徐吹来,卷起街边行道树的落叶。砚子墨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身旁这张属于妹妹的脸庞,眼神五味杂陈。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砚子墨看着她,郑重开口,“只要你顶着星禾的这副身体活着,遇到任何困境,沪城,我的律所,永远是你的后盾。就像星禾还活着的时候一样。”
顾清晏鼻尖一酸,轻轻点头。
和砚子墨分别之后,顾清晏又联系了赵小雅。约在警校医学院附近的公园见面。
夕阳把公园的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赵小雅早早等在长椅上,看见“砚星禾”走来,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忧:“星禾,这几天你到底怎么了?消息回得断断续续,听说鉴定中心昨夜出了特大事故,我一直担心你。”
顾清晏看着眼前这个和砚星禾朝夕相伴四年的姑娘,心底又是一阵酸楚。她同样把全部真相,缓缓讲给赵小雅听。
赵小雅一开始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着故事一点点铺开,眼泪一点点蓄满眼眶。她想起那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一起泡解剖实验室,一起在宿舍熬夜聊天的砚星禾。那个会和她分享喜怒哀乐的闺蜜,就这样彻底消失。
“所以,真正的星禾……不在了。”赵小雅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压抑地哭出声,“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见不到了。”顾清晏低声道,“但她的理想,她的笔记,她的执念,我会替她延续。小雅,你是星禾最好的朋友。以后,我还是会以砚星禾的身份,继续和你相处。”
赵小雅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情绪。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顾清晏:“我懂了。对外我会守住全部秘密。我会陪着你。星禾的心愿,我们一起帮她完成。”
处理完和砚子墨、赵小雅的谈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顾清晏独自回到公寓。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
她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面。一边摆放顾清晏厚厚的刑侦卷宗,另一边摊开砚星禾的法医笔记。两份截然不同的文字,并排铺在桌面上。
手机弹出支队群内的通知:因公牺牲干警顾清晏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定于三日后,市殡仪馆一号告别大厅举行。全城公安系统,将前来吊唁缅怀。
顾清晏盯着屏幕上那行文字,心口一阵阵抽痛。
三日后的追悼会。所有人悼念顾清晏。躺在灵柩里面的,是顾清晏的躯体,里面埋葬的却是砚星禾的灵魂。
她点开砚星禾的笔记本,翻到扉页。上面是砚星禾亲手写下一行字:法医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桥梁,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藏着真相。
顾清晏拿起笔,握着属于砚星禾的纤细的手,在这句话的下方,提笔写下一行新的字迹。
“此后余生,以你我之名,守人间正义,赴未竟之约。”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这一座,顾清晏拼尽一生想要守护,也是砚星禾愿意为之奔赴的江城。
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背负两个人的回忆,两个人的理想,两个人的爱恨伤痛。
刘东重伤关押在医院,等待后续司法审讯。赵永强在看守所等待开庭。连环杀人案的案卷,还没有彻底画上句号。未来还有法医的学业、残酷的庭审、无休止的案件,还有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全部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现在是砚星禾。可灵魂,依旧是顾清晏。
她会穿着法医的白大褂站在解剖台,也会以顾问的身份参与刑侦支队的案件侦查。一具躯体,两份人生。
月光落进窗内,洒在桌上那本法医笔记,和刑侦卷宗之上。
顾清晏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很多年前,警校红砖走廊那一场相撞,散落一地的《人体解剖学》。
如果那一天,没有相撞,没有相遇,她们会不会拥有截然不同的安稳人生。
可她不后悔相遇。
哪怕结局是这样惨烈的生离死别。
“星禾。”顾清晏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低语,“告别仪式,我会送你最后一程。往后人间的风,人间的真相,人间的万家灯火,我替你一一看过。”
长夜漫漫,余烬未熄。活下来的人,要带着两份灵魂的重量,继续往前走。
三日后,市殡仪馆。
漫天素白的花圈层层叠叠摆满告别大厅。黑色的挽联垂落。灵柩安放在大厅正中央。灵柩上方巨大的黑白遗照,是顾清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英姿飒爽,眼神锐利明亮,是那个二十七岁刑警的模样。
前来吊唁的公安干警、学校师长同学,络绎不绝。所有人低声缅怀因公殉职的优秀刑警顾清晏。
没有人知道,灵柩之内,这副属于顾清晏的躯体,埋葬的,是砚星禾消散的魂魄。
顾清晏,以砚星禾的身份,一身素色白衣,站在吊唁的人群之中。砚子墨站在她身侧,面色沉痛。沈若瑜、李建国、赵小雅,静静站在不远处。寥寥几个人,心底清楚这场追悼会之下,那一场不为人知的悲剧。
哀乐缓缓流淌,在肃穆的大厅里面回荡。
顾清晏望着那张黑白遗照。照片上,是自己曾经的模样。而那个她最深爱的姑娘,被掩藏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
她手捧着两束花。一束是顾清晏最爱的桂花,一束是砚星禾最爱的白菊。
走到灵柩之前,她弯下腰,将两束花,轻轻放在灵柩之前。
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语。
“星禾,我来了。我们,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