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漫过法医鉴定中心破碎的玻璃窗,灰蒙蒙的,没有半点暖意。走廊遍地狼藉,爆炸过后的焦糊味、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死死黏在空气里。墙体被炸得坑坑洼洼,脱落的墙皮、扭曲的金属碎片、烧得焦黑的电缆散落一地,曾经灯火通明的地下实验室,此刻只剩下满目疮痍。
顾清晏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怀里抱着那具属于她自己的躯体。藏蓝色作训服早已被鲜血浸透,上臂那道缝合过的伤口彻底崩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布料纹路缓缓往外渗,3000米运动会留下的旧膝盖伤疤,暴露在破碎的裤管外,沾着尘土与血渍。
这具身体,承载过她二十六年的人生。是她无数次出警、训练、奔跑的躯壳,是砚星禾不顾一切冲上前,用性命守护过的躯壳。而如今,这副皮囊之内,砚星禾的灵魂已经在爆炸与魂引器紊乱的能量冲击之下,彻底消散,化作无形的余烬,再也寻不回半分踪迹。
顾清晏现在寄居在砚星禾的身体里。纤细的手臂环抱着沉重的躯体,肌肉不住地颤抖,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额角昨天在赵家村祠堂留下的擦伤,此刻因为情绪剧烈起伏,又渗出细细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和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一滴一滴砸在染血的作训服上。
她发不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从砚星禾柔软的嗓子里挤出来。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不断闪过那些碎片一样的回忆:红砖走廊相撞摔落的《人体解剖学》,话剧排练室指尖相触的悸动,运动会跑道终点,砚星禾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摔倒的自己;银杏林下月光里那个温柔的吻;荒村雷雨紫色电光袭来的错位;无数个深夜,两个人躲在公寓,对着镜子一遍遍模仿彼此的神态习惯;赵家村祠堂,砚星禾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
所有鲜活温热的画面,现在全部变成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清晏……你别出事。”
“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换回来之后,我想回解剖室握我的解剖刀。”
那些不久前还回荡在耳边的话语,还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秒。可那个说出这些话的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特警队员小心翼翼地在周边清理现场,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打破走廊里这份沉重到窒息的氛围。所有人都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清楚这桩荒诞离奇的悲剧。可没有人敢上前打扰跪在地上的顾清晏。他们见过无数凶案现场的生离死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结局——活着的灵魂困在爱人的躯体,死去的灵魂湮灭在自己原本的肉身之中。
沈若瑜站在几步之外,肩膀不停耸动,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放声痛哭。眼眶通红,泪水源源不断地淌下来,打湿胸前的警服。昨天晚上还一起筹划、一起盼着魂魄归位,转眼之间,天人永隔。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砚子墨几个小时之前发来的消息:【星禾,我订好了明天来江城的车票,等我过来。】
这条消息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口。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该怎么告诉那个疼爱妹妹的兄长:你的妹妹砚星禾,灵魂已经消散。如今还活着的这一副属于砚星禾的血肉皮囊,里面装着的,是刑警顾清晏的魂魄。
李建国缓步走过来,皮鞋踩过满地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两鬓花白的头发落满一层厚厚的灰尘,脸上布满疲惫与沉痛。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陪伴多年的旧笔记本,本子里面,一页一页记满顾清晏的成长,记着师徒之间的点点滴滴。如今,崭新的一页,要用来记录这场撕心裂肺的离别。
他在顾清晏身旁缓缓蹲下,苍老的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生怕碰碎这个濒临崩溃的人。
“孩子,起来吧。”李建国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地上太凉。遗体要交给法医组收敛。”
顾清晏没有动。她依旧紧紧怀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指尖轻轻摩挲那张熟悉的眉眼。那是她的脸,可里面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坚韧的法医姑娘。
“师父,再让我抱一会儿。”顾清晏的声音是砚星禾的音色,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在颤抖,“这是我的身体,可死掉的,是星禾。”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口,却重得压垮周遭所有人的心脏。
李建国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眶也泛出红意。从业几十年,见过无数惨烈凶案,却从未经历过这样命运弄人的悲剧。“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不再催促,就这么蹲在一旁,陪着她,任由晨光一点点爬过残破的墙体。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晏手臂的力气一点点耗尽。她才慢慢松开怀抱,指尖最后一次拂过那道3000米长跑留下的膝盖伤疤。那里,砚星禾曾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替她消毒伤口。
“辛苦你们了。”顾清晏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泪水还在不停流淌,可眼神深处,那属于刑警的坚韧,没有彻底被悲痛吞噬,“收敛的时候,小心一点。她……不,这具身体,受过太多伤。”
几名法医科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来,动作轻柔地将遗体安置进敛尸袋。拉链缓缓拉合,将那张熟悉的面孔彻底隔绝在视野之外。顾清晏转过脸,不敢再看。敛尸袋被平稳抬走,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仿佛把砚星禾最后一点气息,也一并带走。
走廊中央的地面,还残留着爆炸灼烧过的黑色痕迹,那是砚星禾生命最后一刻,奋力阻挡刘东的地方。
“刘东呢。”顾清晏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汹涌的情绪,开口问道。
“活捉了。”李建国面色冷峻,“爆炸之中身受重伤,多处烧伤,肋骨断裂三根,已经戴上手铐,押送去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有特警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只是他受爆炸震荡,颅脑有损伤,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现在想要审讯拿到完整口供,难度很大。”
顾清晏点点头。仇人就在手上,可此刻,巨大的悲痛几乎盖过了复仇的快意。就算刘东伏法,砚星禾也回不来了。
“魂引器的碎片呢。”
“全部收集完毕。”沈若瑜走上前,手里捧着密封物证袋,里面是好几块残缺不全的青铜残片。原本拼合完整的器物,经过爆炸冲击再度四分五裂,铜锈缝隙那一抹幽蓝色的微光彻底消失不见,变成普普通通布满铜绿的古代青铜碎块,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奇异能量波动。“技术科已经初步检测,器物能量完全消散。再也不会发生灵魂互换的怪事。”
顾清晏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碎片上。就是这件出土于楚地的巫祝古物,一场雷雨,将她们两个人的人生狠狠撕碎。一场本以为可以逆转一切的高压归位实验,最终换来生离死别。
“收进物证库,永久封存,不许任何人再触碰。”顾清晏低声吩咐。
沈若瑜郑重地将物证袋收好。
地下实验室的高压脉冲发生器彻底报废,外壳烧得焦黑,电缆熔化成一团团扭曲的黑色胶状物。昨夜承载着全部希望的仪器,如今只剩下一堆报废的废铁。监护仪器还歪歪斜斜摆在一旁,屏幕上还定格着昨夜两个人的生命体征曲线,两条起伏的线条,一条归于死寂,另一条还在艰难地跳动。
“大楼的伤亡情况。”顾清晏继续询问,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伤之中抽离一部分理智。就算天塌下来,案子还没有结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连环杀人案遗留线索、刘东的全部犯罪证据、参与抓捕听见秘密的警员、砚星禾的家人、学校、同事,一大堆棘手的难题堆在面前。
“特警两名队员受轻伤,没有殉职。”李建国汇报,“大楼多处设施损毁,地下一层实验室损毁最为严重。天台通风管道、多层消防通道被炸坏,后续需要封闭维修。”
顾清晏缓缓站起身。砚星禾的这具身体一夜之内经历爆炸冲击波、精神巨大打击,浑身酸软无力,额角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她踉跄了一下,沈若瑜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现在状态太差,先回公寓休息一会。”沈若瑜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满心担忧,“剩下的工作,我们和张局长来扛。”
顾清晏轻轻摇了摇头。“我休息不了。现在有一堆事情,不能搁置。”
她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穿透破碎玻璃窗落进来。江城这座城市已经彻底苏醒。远处传来城市车流不息的鸣笛,市井人间照常运转,街市熙熙攘攘,普通人依旧过着平淡的朝暮。只有她们,被命运狠狠丢进这场荒诞悲剧,永远困在伤痛之中。
“第一件,处理消息封锁的问题。”顾清晏的脑子飞速运转,刑警刻进骨子里的逻辑分析能力,在巨大悲伤之下依旧运转,“抓捕赵永强的时候五名警员听见赵永强关于灵魂互换的证词;昨夜鉴定中心大战,参战特警、技术人员、老周也全部知晓真相。秘密已经捂不住全部,但绝对不能让魂引器、灵魂互换这些离奇内容对外泄露。对外的官方通报,必须全部用刑事案件逻辑包装。”
李建国神色凝重,点头认同:“我也是这么想。对外公开案情版本:刘东为报复顾清晏,策划连环杀人案,利用赵永强实施作案;昨夜顾清晏(原躯体)孤身拦截凶犯,在爆炸之中不幸因公牺牲。法医砚星禾(当前躯体持有者),作为同事,目睹全部过程。古物、灵魂互换、高压归位,这些内容全部列为绝密,仅限在场核心人员内部知情,永久不得对外传播。”
这个对外说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对外,世人只会知道:刑警顾清晏,在抓捕穷凶极恶的嫌犯刘东时,壮烈牺牲。法医砚星禾活了下来。
可只有少数知情者清楚真相:死去那具“顾清晏”的躯壳之内,死去的灵魂是砚星禾;活着的这一副“砚星禾”的身体,内里的魂魄,才是真正的顾清晏。
对外,她要以砚星禾的身份活下去。
这个认知沉甸甸压在顾清晏的心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名为顾清晏的刑警。所有属于顾清晏的荣誉、档案、过往,全部归于一名牺牲的因公殉职干警。而她,要顶着砚星禾的名字,顶着砚星禾的身份,行走在人世间。
“张局长那边,需要立刻汇报全部情况。”顾清晏继续梳理,“牺牲的抚恤、追悼会的筹备。还有,最难处理的,砚星禾的家属——砚子墨,还有沪城的砚家父母。”
提到砚子墨,沈若瑜的脸色瞬间沉下去。“砚子墨的车票今天就要抵达江城。”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依旧停留着那条等待回复的消息,“他一心赶来见妹妹。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清晏指尖微微颤抖。砚子墨。那个始终无条件支持砚星禾选择法医梦想的兄长,每月偷偷打生活费,备注写买书钱;在砚星禾受委屈的时候会第一时间赶来撑腰;心思敏锐过人,仅仅一通电话,就能听出语气的细微不对劲。
如今要她,顶着砚星禾的皮囊,去面对那个疼爱妹妹的哥哥,告诉他,真正的砚星禾已经魂飞魄散。眼前活着的躯体只是外壳,灵魂是顾清晏。
这无疑是一场煎熬。
“我亲自和他谈。”顾清晏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这件事,别人转述太苍白,只能我当面讲。他有权知道全部真相。他是星禾最重要的亲人。”
“可他未必能够接受。”沈若瑜忧心忡忡,“换做任何人,听到灵魂湮灭、灵魂互换这种匪夷所思的故事,第一反应只会觉得我们疯了。”
“我知道。”顾清晏眼底满是疲惫,“但我必须试一试。星禾生前,最牵挂的家人就是哥哥。”
“还有赵小雅。”顾清晏又想起砚星禾的大学室友,那个陪着砚星禾走过医学院日日夜夜的姑娘,“小雅和星禾朝夕相伴四年,是最好的朋友,她也该知情。”
李建国一一记下要点:“张局长那边我亲自去汇报。追悼会的筹备,按照因公牺牲的规格来办。牺牲的是‘顾清晏’,可我们内部心里清楚,逝去的是砚星禾。这份重量,只有我们几个人来守住。”
说到追悼会,顾清晏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追悼会,是悼念顾清晏。可躺在那里的,那具供人吊唁的遗体,身体属于顾清晏,灵魂却是砚星禾。所有前来吊唁的人,缅怀那个牺牲的刑警顾清晏,却不会知道,真正埋葬于尘土的,是那个执着热爱法医的姑娘。
“遗体告别仪式,我会到场。”顾清晏声音很轻,“我要送星禾最后一程。”
接下来,几个人站在满目狼藉的走廊,把一大堆后续事项逐条梳理,分配到人。
沈若瑜负责整理刘东、赵永强全部案卷材料,完善连环杀人案证据链;同时负责找昨夜全部知情人员再次谈话,重申绝密保密纪律。
李建国向张局长完整汇报全部经过,协调因公牺牲的全部流程,处理支队内部的情绪安抚。
老周封存实验室全部记录,销毁高压脉冲实验相关的全部原始记录,只保留一份加密存档归入绝密档案库。
顾清晏,则要面对砚子墨,面对赵小雅,面对今后以“砚星禾”身份活下去的人生。
忙完初步工作,天光已经大亮。整座江城彻底苏醒。顾清晏拒绝了沈若瑜陪同,独自一人,坐上车子,返回那套曾经属于顾清晏的公寓。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架上一排排刑侦案例卷宗整齐摆放,书桌角落那枚代代相传的铜质警徽静静躺在那里;阳台哑铃依旧摆在原位;茶几上,还放着一罐没吃完的干桂花,是李师父带来的;沙发上面,还散落着话剧《真相之刃》的旧剧本,那是她们当初一起排练的物件。
客厅茶几,还摊开两份笔记本。一本是顾清晏的刑侦笔记,字迹刚劲利落;另一本,是砚星禾的法医笔记,字迹清秀,密密麻麻写满解剖心得,书页之间,还夹着一张泛黄便签,正是当年走廊相撞,从《人体解剖学》掉落的那一张,上面写着:法医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桥梁,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藏着真相。
顾清晏缓缓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本砚星禾的法医笔记本。指尖抚过一行行清秀字迹,眼眶再一次发热。
她走到卧室。床上,还残留着两个人曾经并肩躺下的痕迹。不久之前,就在这个卧室,她们还手握着手,满怀憧憬地约定:只要换回身体,一个回到解剖台,一个回到靶场。
如今,约定再也无法实现。
顾清晏缓缓坐在床沿,环顾这间承载过无数甜蜜、惶恐、煎熬回忆的屋子。荒村回来之后,无数个夜晚,两个人就在这里,复盘案情,练习模仿彼此的神态,互相安抚心底的恐惧。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寄居在不属于自己的躯体。
她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面映照出砚星禾的模样。乌黑长发,杏眼清秀,身形纤细单薄,是砚星禾的脸庞,可眼底翻涌的,却是顾清晏的悲痛、坚韧与孤绝。
她抬起手,触摸镜中人的脸颊。这张脸,是爱人的模样,可灵魂却是自己。从今往后,她要用这张脸去面对全世界。做砚星禾,活在砚星禾的身份之下。
她可以继续研习刑侦,也必须扛起法医的学业与事业。刑警的侦查思维,加上砚星禾遗留的全部法医知识笔记,她要把两份理想,全部扛在自己的肩膀。替顾清晏守护江城,也要替砚星禾,完成未竟的法医理想。
“星禾,我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顾清晏对着镜子,轻声喃喃,“你的笔记,我会好好读完。你的法医梦,我替你走下去。我的刑侦责任,我也不会放下。沪城的海,我会替你去看。你的哥哥,我会替你守护。”
手机在口袋里面震动起来。屏幕来电显示:【砚子墨】。
来了。
顾清晏盯着屏幕,心脏重重地擂动胸腔。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停顿了很久,才按下接通。
“星禾。”电话那头传来砚子墨温和沉稳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旅途的背景嘈杂音,“我已经到江城高铁站出站口了,你把定位发我,我打车过来找你。这几天一直担心你,案子是不是遇到很大危险?”
听筒里面熟悉的兄长关怀,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割在顾清晏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