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星禾已经一把拉开实验室厚重防爆门。走廊外面,已经传来越来越近的打斗声响、爆炸的轰鸣。楼道的灯光忽明忽灭,火花在远处一闪一闪。
“把门关上!锁死防爆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内部实验绝对不许中断!”砚星禾对着对讲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话音落下,她跨步冲出实验室,厚重防爆铁门“哐当”一声重重落下,电子锁“咔嗒”死死闭合。
顾清晏被隔绝在实验室里面。她疯狂捶打着冰冷厚重的金属防爆大门,纤细的拳头狠狠砸在钢板上,拳头很快撞得通红,一阵阵钻心的疼。
“星禾!砚星禾!回来!”她嘶吼哭喊,发出的却是砚星禾软软的女声,撕心裂肺,却无法撼动半分铁门。
监控指挥室的屏幕,地下一层门外走廊的画面勉强还残存一部分。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屏幕里面的画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沈若瑜捂住嘴巴,眼泪无声滚落,李建国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砚星禾,寄居在顾清晏二十六岁的躯体之内,上臂纱布不断渗血,作训服袖子被鲜血浸透。她拔出腰间警棍,孤身一人,迎向从通风管道跳落下来的刘东。
刘东右肩塌陷,身形瘦削,手里一手握着锋利短刀,另一只手握着数枚简易□□。看见面前这张顾清晏的面孔,他癫狂大笑起来:“顾清晏!你倒是主动送上门!可惜啊,你的灵魂早就躲在那间实验室里面了,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空壳,里面装着那个法医小姑娘的魂魄!”
“刘东,到此为止。”砚星禾(顾清晏躯体)握紧警棍,强行调动这具身体格斗肌肉记忆。伤口撕裂,温热鲜血顺着胳膊不断流淌,滴落在走廊冰冷地砖之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到此为止?我谋划四年,怎么可能到此为止!”刘东狞笑着,挥舞短刀迅猛扑杀过来。
监控屏幕的音频,将外面走廊打斗的声响,清清楚楚传递到实验室、指挥室的每一台设备扬声器之中。
金属警棍和刀刃碰撞刺耳的锵锵撞击声,拳脚撞击□□的闷响,□□被扔在走廊,连续炸开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墙体碎片飞溅的碰撞声,衣物撕裂的声响,重物摔倒在地的撞击声,还有砚星禾压抑不住的痛哼。每一声,都像刀子,狠狠割在顾清晏的心上。
顾清晏被困在实验室,隔着防爆铁门,听着外面一声声打斗声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监护仪器因为主人情绪剧烈波动,滴滴急促报警,红色警示灯不停闪烁。
“老周!启动高压!快!”顾清晏红着双眼,对着对讲系统嘶吼。现在,只剩下这条路。
老周指尖剧烈颤抖,咬紧牙关,拇指狠狠按下高压脉冲启动按钮。
“嗡————!!!”
巨大的仪器轰鸣瞬间填满整个地下实验室。粗粗电缆迸射出噼里啪啦蓝紫色电火花!拼合完整的魂引青铜法器,爆发出刺目到让人睁不开双眼的幽蓝强光!强光充斥整个钢化操作台!
巨大的能量震荡波,以碎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气流卷动实验室里的纸张四处纷飞,玻璃窗嗡嗡震颤。
顾清晏(砚星禾躯体)只感觉一股狂暴的力量席卷全身,剧痛顺着每一寸骨骼血管炸开,意识天旋地转,眼前白茫茫一片。她死死盯着防爆门监控屏幕。
走廊监控画面里面,打斗还在继续。
砚星禾(顾清晏身体)虽然拥有这具刑警身体全部体能肌肉记忆,可灵魂内核终究是法医。面对穷凶极恶、不计生死的刘东,很快落入下风。旧伤反复撕裂,浑身多处被刀刃划开伤口,浑身浴血。可她依旧死死缠住刘东,不让他靠近实验室防爆大门半步,哪怕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脚步摇摇欲坠,也不曾后退一步。
魂引碎片释放出来的巨大能量波动顺着通风管道蔓延到走廊。刘东感受到这股力量,眼睛通红,疯了一样想要冲破阻拦,冲向实验室:“毁掉法器!我要让你们两个人魂飞魄散!”
他手里一枚□□已经按下开关,引线滋滋冒出黑烟,刺鼻的火药味道顺着通风口飘进实验室。
砚星禾(顾清晏躯体)用尽生命最后全部力量,猛地扑上去,整个身体狠狠撞向刘东,将他连人带□□,狠狠推到走廊拐角远离实验室的位置。她甚至在最后一刻,还拼尽全力将刘东手里其余的□□打飞出去,尽量降低爆炸波及实验室的威力。
“轰隆——————!!!!”
剧烈到极致的爆炸轰然爆发!
监控屏幕画面骤然彻底雪花,音频信号瞬间彻底切断!滚滚火光在监控雪花残影之中一闪而过。
整栋大楼剧烈摇晃!地下实验室天花板碎石簌簌往下掉落!高压发生器受到爆炸冲击波冲击,发出刺耳过载警报,蓝紫色电光一阵乱闪,魂引青铜碎片爆发出最后一波璀璨蓝光,随即光芒骤然熄灭,器物表面幽蓝微光彻底沉寂。
实验室里面的高压设备骤然停机,火花从设备接口滋滋冒出,一股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一切归于死寂。
防爆铁门之外,只剩下遥远、零星的特警呐喊脚步声。
顾清晏(砚星禾躯体)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金属防爆大门,软软滑坐在地。眼泪汹涌决堤,大颗大颗泪珠滚落,浸湿针织衫的衣襟。她疯狂拍打对讲系统,一遍一遍呼喊那个名字,扬声器里面,再也没有传来半分回应。
“星禾……砚星禾……回答我……”
指挥室里面,李建国、沈若瑜,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股巨大的悲痛席卷所有人。沈若瑜背过身,肩膀不停耸动,压抑的哭声透过对讲机隐约传出来。
爆炸平息之后,特警队员冒着余波、冒着残存□□的风险冲至地下一层门外。
厚重防爆铁门内部,顾清晏还活着。灵魂,没有完成归位。高压脉冲被外部爆炸剧烈干扰,归位仪式彻底失败。狂暴的爆炸冲击波混合魂引器物紊乱的能量,撕碎了寄居在顾清晏躯体之中的砚星禾的灵魂。
那具属于顾清晏的二十六岁躯体,外壳依旧是那副英气挺拔的刑警模样。可是刚刚爆炸冲击之下,躯体遭受了毁灭性重创。寄居在这具躯壳里面的,是砚星禾的灵魂。在刚才那场爆炸之中,魂魄被狂暴的爆炸冲击波,叠加魂引器物紊乱的能量彻底撕碎、湮灭。
躯壳还残留着血肉的残骸,可砚星禾,已经彻底消失了。
死的是顾清晏的身体,里面盛放的砚星禾的灵魂。
活下来的,只有砚星禾这一副纤细的□□,躯壳之内,牢牢禁锢着顾清晏完整的灵魂。
防爆电子锁被特警使用专用液压破拆工具强行破解。沉重的铁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硝烟、尘土、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汹涌涌进实验室,呛得人喉咙发疼。
顾清晏跌跌撞撞冲出去。
走廊满目疮痍。墙体大面积坍塌,地砖碎裂,到处散落燃烧后的黑色碎片、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那具属于她顾清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冰冷残破的走廊地面上。满身是血,纱布完全被暗红色浸透,再也没有一丝呼吸。那副她无比熟悉的躯体,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手掌,此刻无力地摊在满地碎石尘土之中。
里面,已经没有砚星禾了。
那个会在终点接住受伤的自己,会在话剧后台羞涩脸红,会在解剖台认真握刀,荒村雷雨之后和自己一同困入错位命运的女孩,已经彻底消散,不复存在。世间再也没有那个鲜活热烈,执着热爱法医的砚星禾。
顾清晏踉跄跪倒在这具尸体旁边。伸出砚星禾纤细颤抖的双手,轻轻触碰那张属于自己、此刻毫无生气的脸庞。指尖碰到的皮肤,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余温。
“星禾……”
她张开口,发出的依旧是砚星禾软糯的女声。没有换回。永远都换不回来了。
她活下来了,却是活在爱人的身体里面。爱人,却在本该属于自己的躯壳之中,化作一缕飞灰,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远处,特警将身受重伤的刘东制服逮捕,手铐牢牢锁死。他浑身烧伤,躺在担架上,望向这边,嘴里还在发出癫狂模糊的笑声,那笑声听上去令人作呕。可顾清晏已经再也没有多余的目光分给这个仇人。所有的恨意,都抵不过心底撕心裂肺的失去。
沈若瑜红着双眼快步跑过来,站在顾清晏身后,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李建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走廊,两鬓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一层灰尘,看着地上的遗体,苍老的面孔写满彻骨的悲痛。他从口袋掏出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指尖摩挲纸页,本子里面记满了顾清晏一路成长的点点滴滴,如今,多了一页沉重的离别。
魂引青铜两块拼合的碎片,在爆炸冲击下再度碎裂成数块,静静地躺在实验室操作台之上,再也没有半分幽蓝光芒。归位的希望,随着砚星禾灵魂湮灭,彻底化为泡影。
天边,第一缕灰白晨光,穿透厚重的夜色,照射进满目狼藉的法医鉴定中心走廊。清晨的微光落下来,照在跪倒在地的顾清晏身上。城市远处传来早起车流的鸣笛,江城照常苏醒,市井喧嚣慢慢升起,仿佛昨夜惨烈的生死诀别,从未发生。
她披着砚星禾的皮囊,拥有顾清晏全部的记忆、意志、执念。从今往后,世间再没有原本的顾清晏,也再没有原本的砚星禾。
顾清晏伸出纤细的手臂,小心翼翼,将那具残破冰冷的躯体,轻轻抱入怀中。鲜血沾染在浅灰色针织衫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怀里是自己曾经的身体,里面埋葬着爱人全部的生命。
她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无声的痛哭压抑在喉咙深处。没有嚎啕大叫,只有大颗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布满血污的作训服布料之上,砸在那道陈旧的膝盖伤疤上——那是3000米跑道上,砚星禾曾经小心翼翼处理过的伤口。
“我答应你。”顾清晏用砚星禾的声音,一字一顿,喃喃低语,仿佛对着已经消散的魂魄做出誓言,“我会好好活下去。顶着你的身体,带着我们两个人的一切,守护这座江城。查完所有悬案,完成我们两个人未竟的理想。”
“你的法医笔记,我的侦查卷宗,我都会替我们两个人,继续走下去。我会替你去看沪城的海,替你看望你的哥哥,替你完成没能做完的法医梦。我也不会丢掉刑警刻进骨血里的责任。”
“星禾,再见。”
走廊之外,沈若瑜缓缓转过身,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砚子墨几个小时之前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星禾,我订好了明天来江城的车票。”沈若瑜的指尖在屏幕上不停颤抖,这个消息,沉重得让人难以开口。她要告诉他,他的妹妹砚星禾,灵魂已经消散。如今活着的这具属于砚星禾的身体,里面装着的,是顾清晏。
李建国拿出对讲机,声音沙哑,下达后续处置命令:“保护现场,物证全部封存,安排后事。遗体妥善收敛。”
物证袋里碎裂的青铜残片安安静静躺着,再也没有任何异动。那场始于荒村雷雨的错位命运,以一场惨烈的爆炸,落下悲剧的句点。
顾清晏的身体,砚星禾的灵魂,永远归于尘土。
剩下砚星禾的身体,顾清晏的灵魂,孑然一身,背负两份人生、两份理想、两份回忆,独自留在人间。
以后,她要顶着砚星禾的身份,既要懂得法医解剖台上的细致,又要拥有刑警面对凶案现场的锐利。她要替顾清晏活着,也要替砚星禾活着。
她缓缓怀抱着那具冰冷的遗体,慢慢站起身。单薄纤细的身影,沐浴在清晨凄冷的晨光之中。眼底的悲痛翻涌不息,可深处,已经燃起一份孤绝而坚定的火焰。
生死诀别已成定局。往后余生,她将以两个人的执念,继续前行。
风穿过残破的走廊,卷起地上细碎的灰烬,仿佛是一缕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