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励承回到市里,却没有面对施秘书风尘仆仆而来的勇气,只是给他发消息讲明情况,便去了医院。
晚霞映在西天边,病房窗台上遗留着一束光。
他坐在床边,握着那只软绵绵,冰冰凉的一只手发呆。寂静中,滴滴作响的仪器声格外刺耳,一下下像是敲在他心上似的。
可响着,动着,总是比彻底平息下来的好。
“爸,都怪你。”周励承浅浅的嗓音说着,“非送我学什么美术,学美术的哪有会管公司的?”
没人回答,连那束光也悄悄从窗口溜走了。
“本来还想着毕业没工作,回来给您画画设计图也行...”
现在公司岌岌可危,再这样下去,连那画设计图的岗位,都可能要保不住了。周励承一想到这些,眉头就怎么也舒展不开了。
从小,他过得就是自由自在的日子,还记得小时候别人上什么补习班,都是父母定好了就去,老爸却是放下手里的工作,每周都陪他去一个,琴棋书画,骑马射箭一个个让他体验选过来。
阴差阳错的,拿起画笔就过了二十年。
有什么用啊?
自己连人家一个实习生都比不上...
一声叹息后,周励承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轻声说:“老周,你可快点醒醒吧,我撑不住啊...”
可记忆中那总是笑呵呵的声音,却是怎么也听不到了。
光线越来越暗,周励承再也受不了在一片宁静中自言自语,把一直握着的手慢慢放回被子里,抬手揉了揉眼睛,吸吸鼻子,就跑出去了。
天空是幽暗的蓝,一轮弯月挂在楼顶上,那点点儿微不足道的光亮消散在满城的霓虹中。
周励承停好车,仰头望着那个银光闪闪的牌子:苏黎世——从中学时起,就常去的酒吧。
踱步进去,在吧台前坐了,抬头就是一张熟悉面孔迎上来,“承哥,今年才回来啊?”
周励承摇摇头,“早回来了。”
那小哥面上带着震惊,“那怎么没来这里玩儿?您有新地儿了?”
周励承摆摆手,“一言难尽,我的酒呢?”
“哦,您酒都没了。”小哥一手撑着脑袋苦恼地说:“沈奕天天来我这里,把您跟他存的酒喝的一点儿没剩...”
周励承露出无奈的神色,“那给我拿新的。”
“行嘞~”小哥笑嘻嘻应承道,转身去拿酒。
等给他倒上了,周励承先喝一口,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说:“记沈奕的帐,我的酒他白喝的?”
小哥憋着笑,点了点头,就开始忙碌起来,不再管他了。
掐算着点儿,周励承念叨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就在吧台后的人走开没过两分钟,一位身穿白色体恤,蓝色牛仔裤的高大年轻男孩儿走过来,不声不响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了。
熟悉的香水味儿中,周励承一回头,果然是那一头棕色的卷毛。
“今天有时间了?”那人从善如流倒他的酒,一边问道。
“沈奕。”周励承盯着他,“这也是老子花了钱的。”
“知道了周总。”
沈奕歪在吧台上,灯光下那张脸白得发亮,眼珠的颜色比周励承浅了好几度。混血长相,周励承从小看到大,还是觉得不真实。
“你一年半载的就回来一趟,过期了多浪费。”说话懒洋洋的,没什么精气神。
“被人甩了想买醉就直说。”周励承笑着打趣,“你那亲爱的学长,还没找到人吗?”
沈奕扭头望他一眼儿,摇了摇头,“提他干什么,谈个恋爱分手而已,没什么好在乎的。”
话是这样说,那眸子里的悲伤却都是要溢出来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说:“这回算我请...”
周励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两位各揣心事的小青年,在忽明忽暗的闪烁中,无言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等酒上了头,沈奕才有了笑脸。
“最近咋样?”
周励承神情也放松了,一手拖着下巴,淡淡地说:“想跳楼。”
“生意不好吗?”
周励承长长吐口气,“你知道的,我不是那块料。”
沈奕沉默了,抬手拍了拍好兄弟的肩,“我刚卖了几幅画,要不你先拿着,有一点算一点儿,嗯?”
周励承歪头笑了,“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是怎么回事儿?”沈奕也是个拿画笔的,经商方面跟周励承一个水平,对他的烦恼不是很了解,也是拧着眉头犯了难。
“唉...”周励承又叹口气,猛灌了口酒,“我没脸在公司待,一件儿事儿都没办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