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跟随教习姑姑学规矩,但细究起来,没什么可学的,无非是选秀时面圣的礼仪、宫中有几位娘娘、大选的章程云云,这些事待入宫后,宫里管秀女的嬷嬷都会讲,只不过高门讲究未雨绸缪,为显得自家女儿出挑,提前请了人来传授。
何况裴容蕴、裴容芝二人幼时常入宫,在姑母宁妃那见过不少妃嫔皇子,早已熟悉。
今上子嗣不丰,也就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长子康王生母早逝,养在宁妃膝下,次子既是太子,与皇三子齐王赵澈一母同胞,系顺妃所生,奈何哥哥从小被继后方氏抱养,弟弟也由皇祖母养着,惟有佳贵妃生的皇四子蜀王在亲娘身边长大。
至于公主里,长女永宁公主已出嫁,母亲谨嫔不得宠,幼女长平公主才十二岁,亦是顺妃的孩子,因很得父皇宠爱,与三哥同样无法无天。
因多少知道些,外加不甚关心,裴容蕴面上认真,实则左耳进,右耳出,连连应声记下,却绝不再提。
反之,裴容芝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问问东宫后院。
“太子妃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毫不遮掩。
林、万两姑姑曾是女官,可九品女史官职低,离宫时顶多得些赏赐,没有更盛大的恩荣,在京师中不算稀罕,能被侯府请来当个把月的教习,自然尽心尽力,即便裴容芝的问题略显僭越,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万姑姑思索一瞬,道:“太子妃姓纪,祖父曾官至礼部尚书,贤良淑德,温婉和善,宫中人人对她赞不绝口,与太子相敬如宾,可惜膝下空空。东宫的后院里除却太子妃,另有两个没名分的司寝宫女,皆不得宠。”
裴容芝笑笑:“原来如此,难怪这回选秀不止为齐王、蜀王选王妃,还要替太子殿下挑妃妾呢。”
她旁敲侧击,希望能引着二位姑姑再多说点。
“太子殿下是储君,皇上自是希望他子嗣繁盛。”林姑姑发觉了她的心急,暗暗微哂,不疾不徐道,“但选的妃妾能否诞育小皇孙,还得等入东宫了才知道,故而帝后帮殿下挑人,终归是以女子的德言容功来衡量,这四个字里‘德’字最重。”
林姑姑言罢,万姑姑亦颔首:“妃妾有别于正妻,不仅要德善,还要柔婉,事事以太子妃为先,不可僭越悖逆、恃宠生娇。”
尽心归尽心,但裴容芝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分量不足,有些事如张太夫人、裴二爷能打听,她却不能,两姑姑乃体面人,委婉地让她碰了个软钉子。
“姑姑们说得是。”裴容芝当即品出弦外之音,笑不出,又不能发怒,平和的神情僵在那。
默默看戏的裴容蕴低头饮茶。
而裴容芝心高气傲,见在她眼前被驳了颜面,恼得双颊浅红,莫说后几日,一连到临入宫前都没再理会过姐姐。
好在,锦缎是如约送来了。
裴容蕴不与她一般见识,着柏酿偷偷将锦缎换成银戒指银簪子,放入小妆匣里预备着带进宫赏人用。
宫规森严,为防止宫眷私相授受,严禁秀女身藏太多银两,至多能带半荷包的碎银子,但张太夫人早安排妥当了,负责查验行李的嬷嬷只看荷包不搜妆匣,更忽略了裴容蕴压在寝衣底下用油纸包的零嘴。
在她的印象里,皇宫中的膳食时好时坏,论先后,御膳房的一般般,毕竟好厨子都去伺候帝后了,尚食局的还行,但大多女官到了年纪会离宫,容易赶上老人不在新人顶替的空当,青黄不接。
最好的还属宁妃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可为避免引人注目,不好日日去她姑母那蹭吃蹭喝。
于是裴容蕴只好出此下策,油纸包不乏易存放的点心,其次是肉干肉松,以及各色干果蜜饯,外加伪装成梳头油的一小瓶玫瑰焦糖,是在焦糖糖浆中加入玫瑰花汁与晒干的整朵干玫瑰,冲水或做奶茶皆可,也能用作花糕的馅心。
下宫车后,经过嬷嬷查验,便能显出三六九等了。
六十余个秀女中,有大半是从民间挑选上来的女子,由个小内侍领着去西六宫西北角的小院落,那位置偏僻,临近女官、宫女们住的尚宫、尚食、尚仪等局,睡大通铺,八人一间,略出身好些的,住在西六宫的东北角,四人一间。
而余下的,以裴容蕴来看便全是关系户了。
什么皇帝的外甥女、元后的侄女、妃嫔的外甥女侄女、藩王的外孙女等等,共八人,被掌管秀女事宜的曹嬷嬷亲自引路,送到一处位于东六宫的空置宫殿内,名曰懿祥,本是用于外嫁的公主回宫陪伴母妃时暂住的寝殿,后殿都被腾了出来,一人一厢房,还配了宫女侍奉。
厢房小而五脏俱全,妆台边是桌案,帘幕后置着绣架,临窗处还立了个矮书橱,裴容蕴好奇地望望,却道可惜,上面只放了女四书,腐朽乏味。
不多时,宫女求见。
“奴婢腊梅,见过三姑娘。”腊梅生得一张团圆脸,浓眉宽颌,望之十分稳重。
裴容蕴连忙扶起她:“腊梅姐姐快请起,我只是个秀女,又不是宫里正经的主子,当不起你的礼。”
“姑娘客气。”腊梅姿态恭敬,“曹嬷嬷方才说的宫规,姑娘已经听过了,可什么事都有例外,您是宁妃娘娘的侄女,若她召见,您与奴婢讲一声,奴婢会领您去拜见她,再接您回来。”
刚下宫车时曹嬷嬷便训过话,严厉警告,还杀鸡儆猴地当场拒了一个私藏禁物的平民秀女入宫。
“好,我记住了,一定告诉姐姐,不给大家惹麻烦。”裴容蕴待人素来宽和,因是在天家禁地,比平常又多出不少小心翼翼,顺便递出只银镯子。
腊梅观她神情可亲,心下放松,温声叮嘱道:“虽然无人敢来大肆搜查这个院子,但每日巡检各处是某些女官的职责,她们来时奴婢会提醒您,您把您的东西收进矮柜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