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换上茫茫一片白,可御书房中却比安国公府更死气沉沉。
宝庆帝坐在龙椅上,气势却远不如坐下首的魏王。
“本王一再同你说,你不要轻举妄动,偏不肯听。如今几十年布局毁于一旦,可是满意了!”魏王满眼怒火讽刺。
“朕贵为天子,为妻儿养一群中用的死士有何不可。这等小事,也值得皇叔将人屠尽,送来宫中恐吓朕?”宝庆帝想起那夜滚落的头颅,同样恼火。
“为一点儿女私情就这般愚不可及,当真同你那父皇一般不可救药!得亏那夜本王回京连夜进宫看住了你,否则,这一计只会溃败得更惨。”魏王反复深嗅手中的香囊,“罢了,事已至此,只能全数推给南丘钰和你儿子合谋。
太子死了,依附他的人,必然涣散。林仲钦官名正,功绩厚,还年轻,比方相强。来日扶他为左相与卫相抗衡,不怕不能重新笼络朝臣。只是他眼下虽气恼太子,但为人正直,不好把控,一定要让千牛卫和金吾卫看紧些。”
宝庆帝烦躁道:“不必你说,朕心中有数。”
魏王眼中怒火彻底压不下,抓起身侧案几上的茶碗重重砸向地面,骂道:“听好了!本王不允许你再有任何擅作主张的行为!”
宝庆帝被无端斥责,又让他想起幼年挨的白眼与责罚,胸腔中立时燃起怒火。可方才发过一顿脾气后,他清醒过来。
洛云府想借刀杀人,清理掉宫里这两个逆子。结果,他一直重用的于侍郎竟是魏王在洛云府私铸伪钱的眼线。于侍郎不仅没能杀死昱王,还因伪钱一案,使得头脑简单的昱王对太子青眼相看,多年的离间计就此成了笑话一场。
更叫人恼火的,是板上钉钉的退婚,居然被魏王手下的蠢材方相毁了。
若非他办事不利,使靳家那孽女身子都给了太子,促成两人重修旧好,自己今日大可以在朝上就下旨斩了与靳家再无瓜葛的太子,何须被那女人逼去重审!她重审,不就是要给太子一条活路吗?
他的莲娘不过是柔弱胆小的娇娘,却为他与爱子,十数年来费尽心力,培养出一支专属于他们三人的百人暗卫营。可现今地牢被毁,首领七人死了六个,剩余这一个还是因擅自改换行动被罚,才侥幸活下。
埋在定安军中的眼线,被魏王不惜错杀,也要心狠手辣地连夜铲除。
一直等待清理掉宫中两个逆子,再与魏王较量的全盘计划,现已无半分倚仗。
他不该同魏王闹僵,也不必闹僵。
手中势力抗衡不了,那便熬死这无儿无女的老东西。
魏王见宝庆帝总算不再争执,也不想将精力耗在两人交谈上。
定安军中眼线被一夜拔出,宁可所杀也不放过的手段,不难看出是这个蠢侄子下的手。
好在靳少轩终于死了,靳韫天赋有限。至于那个锋芒毕露的丫头片子,瞧着是比她父亲天赋好些,但到底年岁浅,拿什么和自己斗。当年青峰山不过激将法,竟真敢冒然独往。若非该死的皇姐派暗卫护着,早便将那丫头片子废了。
城门口更是沉不住气,为与情郎那点微薄情意,吵闹哭啼。如此丑陋不堪,不足为惧。
定安军,很快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御书房外,高进忽然敲门,疾声喊道:“陛下不好了,宫外乱了!”
***
朝会结束两个时辰后,盛京简报的妙言四君子,竟联手作了一篇文章。
安国公府、镇北侯府、卫丞相府、吏部尚书府、兵部尚书府、刑部尚书府、礼部尚书府、江太医府,纷纷派府中小厮买下一千份简报,传遍大街小巷。
文章声情并茂讲述了失踪十年的靳元帅,其实是因军中奸细背叛,被东影、西辰两国联手报复,成为重病缠身的废人。
靳元帅每日靠汤药吊命,因不能情绪激动,即使就在府中,却连儿孙都从不敢相见。
嘉和大长公主一直在为靳元帅搜寻神药,等待有朝一日可以让他如寻常人一般,安度晚年。却因大理寺卿假传圣旨,硬闯安国公府,受惊病发,又因皇帝诬陷的诏书,不得不出面作证,致使其风邪侵体,今日巳时三刻,已与世长辞。
呜呼哀哉。
加之昨日刘副将被“逼”血溅城门之事,早已传开。街头巷尾,民怨四起,一时全是咒骂皇室之声。
未时三刻,安国公府治丧的一应事宜,准备妥帖。
“安国公”的灵柩停于正堂中央。
在含元殿时,父亲会昏死过去,是喂的药起效。那药只要调动内息,就会内息紊乱,陷入昏迷。靳红昭知道父亲此生都与行军作战相依,只要提到出征,就会控制不住内息躁动,能确保他在讲完事情后才“病”。
药是阿玥依据炽毒的药理制成,并无太大副作用,但也会“病弱”几日。
此刻,母亲刚解了安神香,还未转醒。父亲服过解药还需修养。二叔那边刚去信。二婶在祖母身边侍疾。靳红昭领着弟弟妹妹,一身孝服,跪于灵前。
“卫丞相到!兵部尚书到!刑部尚书到!镇北侯府到!”下人通传完,舅舅领着表兄表姐、卫丞相领着妻儿、兵部尚书领着女儿、郑燕秋兄妹三人先后进堂。
见两位妹妹眼圈泛红,靳红昭才咽回去的眼泪复又涌上。
没多久,裴清晏兄弟二人也赶到祭拜。
除去一句节哀,众人再无他话。
直至深夜,前来吊唁的宾客全部走完礼,去年整年都只在除夕夜露过一面的二叔才赶回府。
二叔那双因修道多年而神情寡淡的凤眼,难得蓄满了哀戚。
“昭儿、霜儿、安盛,你们累了一日,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灵前,不会叫你们祖父被什么动物碰了。”他温柔宽慰众人。
靳红昭这才注意到,比起父亲,二叔与祖父更为肖似。尤其一双凤眼,祖父、二叔与自己,一脉相承。
“昭儿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