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想哭,就像看着一个人类在我面前长出翅膀飞上天那样,这是对方的一小步,同时确实是整个人类的一大步。
“不得了,”我说,“你可是我见过唯一一个……”
从瑞采宫完全脱身且仍在喘气的人。
哪怕作为纪念物也足够。
“他说,”和我一样没有名字的,十根手指被换成银质产品的前同事毫不遮掩地介绍真实情况,“让我用你的风格杀了那个人,就帮助我继续躲到最后。”
“怪不得他们一直没找到你,”我说,“我们也都以为你……”
“差不多吧。”对方说,“和死也没啥区别。”
“具体的方法是什么?”我摩拳擦掌。
“躲,到处躲,换地方、被追、还有砸钱。”他说,“再加上我名义上是被淘汰丢出去的,所以惊动不了太重要的人,而且现在这样,”他说,“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确实。”我说,“我原谅你。”
但是易如声他完蛋了。
我拉着易如声的袖子,把他扯进目光所及第一间能上锁的房间,然后上锁:
“所以你找到我之前关系最近的同伴,通过威逼利诱让他嫁祸我杀人,为的是什么,让我再也回不去?”
“到我这里的人,”易如声说,“怎么可能有回去的道理?”
他隐去脸上的笑容,那张一直以来被我视作漂亮、温和,注入不多关注和偶尔选择性忽视的脸突然迸发出少见的压迫感。我大概是由于混熟的缘故,居然已经忘记了互砍时对方威严凝重的神情。
“然后你也不告诉我,就这样先斩后奏,确保完全没有退路可言?”
“你不也是一样?”易如声反问,“你要走的时候难道有可能告诉我?”
他说的对。
嘴上说出的一切都是没用的,真正要关心的只有现实中的动作。
就连此刻和他对话的我,脑子里也必须且只会是未来的行动。
“这样难道不好吗,”可见比起宫主喜欢的威逼,易如声更擅长利诱:“现在你留在这里,我把你过去关系好的朋友也留在这里,他已经交代过,你们在那边也不是完全愉快,在我的庇护下,一直待在我身边不好吗?”他说,“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担心……”
我想了想,大概这样也不错,似乎很有诱惑力,数十年后人们会发现在某人后院安详逝世的我,或过一生类似在山中隐居的日子,以偶然的破绽或持续性担惊受怕为乐。
假设这类选项曾经以选项的形式被提供到过去的我面前,我一定会欢欣鼓舞无比,每天和同类计划未来要躲到哪里去。可是如今,这种意味着安逸平稳的选择却被夹杂在过于惊心动魄的倒霉人生中,像丢给落水者的绳子那样短暂地期间限定一下,需要我最大限度地一刀两断,去赌未来永远不用再经历我最熟悉的事情?它的来路和去路简直是相悖的,因为我毫不惜命地来这里,所以有人要救我的命,这肯定存在矛盾。
换言之,如果我想要的只是那个的话,绝对不会拼命爬到这里来。
“我不想啊,”我说,“我还从没考虑过这种事情。”
“是不想吗?”易如声问,“我一直以为是不能。”
“不能就是不想。”我说,“没有区别。”
我反正是回不去了,无论是站在不想透露前同事的角度上、还是清楚即便一切证据确凿,让宫主相信我真的啥也没干也是相当玄学的事情。很多时候对方不再用你仅仅正是因为——有些麻烦。
“你毁了我从小到大攒下的一切。”
我准备吵架,不过缠在这样复杂的衣服里面,两颊刷上我不甚了解的铅粉和胭脂,完全不像在聊如此沉重的话题,还是像小夫妻打情骂俏。
所以我把刚盘好的臃肿的发髻扯散,金钗摔到地上,显得面前场景更不跑题一点。当然,易如声绝对以为我是想跟他动手:
“难道你从小到大攒下的一切还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从我的攻击范围内闪开一边说:
“你弄死我也没用——”
肯定弄死他也没用。“那你就不清楚?”我说,“你难道看不见吗,为了让宫主活着我一共付出了多么、多么艰苦而巨大的努力,每当看见她还活着,我都会充满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这都是我一直以来挖空心思斗智斗勇使尽浑身解数的结果,现在全都清零了。”我说,“难道给这么该死的人做护卫是个容易事?我的工作,”我说,“我的工作是独一无二的——”
其他人做得到吗?
“这种没用的东西就算有再多成就感也没用啊!”易如声还在喊,“你要这个干什么——”
“总之你死定了。”
“怎么可能,”他说,“我怎么可能放你走,把好不容易活着落到我手里的人再交出去送死,我又不是在办驿站!”
“人最终都会死。”
“然后呢,然后你去天南海北不知哪个地方去顶着乱七八糟的姓名再待十年八年,最后因为后遗症、毒发或者无所谓的冲突而无人知晓地去死?”他说,“你能等来什么?过去二十年没有的在原处找不到的东西、再过几十年也找不到,换一个吧。”他说,“去拿确保能拿到的就在眼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