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法正午行刑,必擂三通战鼓,以正天威,以明国法,借正午极阳,镇压阴邪,震慑万民。
初通鼓落,沉缓绵长,一声一顿,隆隆碾压而过。方才沸反盈天的刑场,瞬间万籁俱寂,所有百姓尽数屏息噤声,落针可闻。天地间只剩沉沉鼓音,压得人心头发沉、四肢发寒。
二通再起,鼓点由缓转急,层层紧凑,声声相逼。森严天威铺天盖地倾覆而下,观者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妄语,全场只剩风雨欲来的窒息压抑。
三通擂毕。
鼓音骤然尽数骤停。
死寂轰然笼罩四野。
下一瞬,乐工抬手,青铜长钲骤然敲响——
“锵——!!”
一声清冽冷硬,穿透燥热长空,凛冽刺骨,是时辰既定、阴阳将分的信号。
紧接着,浑厚苍茫的兽面大铙和鸣而起,沉肃宏大,与战鼓余韵交织盘旋。
无悲曲、无哀调、无半分人情暖意,唯有王朝铁律的漠然冰冷,与生生死死的决绝划分。
烈日正中,日影垂落,不偏不倚。
监斩官端坐高台,神色冷峻如霜,眸光无波无澜,缓缓抬手,将行刑令牌,重重掷落!
“午时三刻,行刑!”
令牌落地的刹那。
刽子手跨步上前,高举鬼头大刀,凛冽刀风撕裂空气,寒光夺目,骤然落下!
白光一闪,血溅青石。
一颗头颅滚落尘埃,滚出浅浅血痕。
一瞬之间。
天地死寂。
喧嚣散尽,人声断绝。
无哭、无悲、无叹、无怜。
唯余国法森森,铁律漠然,烈日灼灼照在猩红血泊之上,刺眼得令人绝望。
风掠过空寂刑场,卷起淡淡血腥气,荒芜又冰冷。
人群深处,背光暗影里,戚怀安静静立着。
他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依旧,眼底却盛着极淡、极冷的笑意。
看着那滩血泊,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看着满城死寂、万民惶恐,他唇角弧度缓缓加深,无声吐出一句无人听闻的低语。
——终于,除了。
自此,朝堂再无成黔,再无人敢拦他们前路。
他眸光一闪,看见熟悉人影,眉头一皱。
江浸月眼前花白一片,每走一步都是漂浮在空中一般。
周遭喧闹早已散尽,偌大刑场空荡荡一片,只剩满地狼藉。烈日悬空,日光毒辣地泼洒在地面,将青石板染得发白。
她踉跄止步,浑身伤势牵扯着皮肉。
视线越过空旷的刑台,最终死死凝在中央那滩暗红血泊之上。
鲜血渗入石缝,被烈日晒得半干,凝成暗沉发黑的色泽,触目惊心。风轻轻掠过,卷起地上细微的血尘,无声无息,悲凉彻骨。
江浸月怔怔望着那片血泊,双目空洞无神,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先前所有的倔强、隐忍、拼死击鼓的孤勇,在此刻尽数崩塌。连日奔走求援的疲惫、受杖刑的剧痛、四处碰壁的绝望,全都化作汹涌的酸楚,堵在喉间,闷得她无法呼吸。
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漫溢,却迟迟落不下来。悲恸到极致,早已哭不出声,只剩胸腔一阵阵撕裂般的抽痛。
天地浩大,烈日灼灼,可江浸月只觉得周身刺骨冰寒。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身形单薄又孤零。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
她目光落在那滩红色上。
一生奔波,半生期盼,到头来,只剩一滩冷血,一地荒芜。
“我要回去!”
江浸月猛地抬头,突然道,“我要回去!”
她猛地冲到马车前,拉起马,整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到马上。
“我要回去!”她是骑马坠落而来的,若是可以的话……
若是可以的话,如果真的有神迹的话,那她也能以同样的方式回去!
她拉住马缰看了眼毒辣的日光,我本就不属于这里的吧,便该让我回去了。
安逸的,平静的,和谐的时日。
风声,马鸣,耳边嘶吼。
她抬眼看向前方,目光坚定,可以说,从未有过这样的坚定,这样快的抉择。
从前未曾体会,策马狂奔是如此爽快。
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以为她疯了。
江浸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