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四周,禁军层层列队肃立,铁甲寒光森然,刀戟林立,映着正午烈阳,折射出刺骨冷芒。
刑场东侧,乐工行列整齐静立,人人身着规制玄色工服,垂眸敛息,神色肃穆无波。身前整齐排布牛皮战鼓、青铜长钲、兽面大铙,皆是朝廷行刑正统礼乐,静静待命,只待时辰一至,奏响国法森严之音。
台下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人头攒动,议论嘈杂之声沸反盈天,嗡嗡震耳。
“听闻今日问斩的是刑部侍郎成黔?听说他私通前朝余孽,还是个贪赃枉法的大贪官!”
“一派胡言!”一名青衫书生挤在人群之中,满脸激愤,攥紧双拳高声辩驳,“成大人秉公断狱,平反无数冤屈,从不徇私枉法,是朝野皆知的清官!何来贪官一说?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
“构陷?官府卷宗白纸黑字,圣谕定罪,岂能有假?”
“定罪又如何?自古冤案无数,多少忠良含冤而死!成大人绝对是被冤枉的!我等百姓,绝不心服!”
人群吵吵嚷嚷,各执一词,有人盲从官府定论、冷眼旁观,有人感念成黔清正、满心愤懑,更多人只是纯粹看热闹,等着看一场菜市行刑、血溅当场。喧嚣嘈杂铺满整座刑场,唯独刑台之上,死寂沉沉。
成黔一身素白囚服,单薄破败,乌黑发丝凌乱垂落,遮去眉眼,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神色。他脊背依旧挺直,未曾有半分乞怜佝偻,静静跪伏刑台中央,静待天命。
皇城根下。
“二十七……二十八……”
江浸月瘫跪青石板上,微弱的计数声断断续续。
三十大板行至后半程,她后背标的车的浸透,黏腻地贴合皮肉,分不清浸透的是滚烫汗水,还是淋漓鲜血。
她目光死死钉向头顶烈日,瞳孔震颤。
快一点,再快一点。
“二十九……三十!”
最后一板重重落下,衙役收刑。
三十大板终毕。
江浸月浑身脱力,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四肢僵直颤抖,连抬手撑地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唇瓣惨白干裂,嘴角血丝蜿蜒,江浸月舔了舔,艰难抬眼,望向身侧面无表情的侍卫,“这下……可以禀奏陛下了吧?击鼓鸣冤,受刑已毕,我的案子……可以递上去了?”
侍卫神色淡漠,语气敷衍,不带半分温度,“嗯,回去等消息,不日自有宫中旨意传唤。”
“什么意思?”江浸月瞳孔骤缩,猛地撑着身子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凌厉质问,“盛朝律法明文在册!凡击登闻鼓鸣冤者,受刑之后即刻受理,直达圣听!何谓回去等消息?!”
侍卫眼底掠过一丝躲闪,依旧淡淡搪塞,“律法是律法,流程是流程。需层层上报、逐级核验,再递达宫中。夫人要么回府等候,要么在此静候,皆是一样。”
层层上报。
逐级核验。
江浸月浑身骤然冰凉。
她瞬间全然明白。
层层关卡,皆是人手可操。
所谓流程,不过是拖延搪塞、刻意拦截。
有人根本不许她的冤情,送到圣上面前。
正午烈阳刺眼炽烈,晃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摇晃。
身后若梦快步上前,颤抖着将满身是血的她轻轻扶住,泪落无声。
一旁嘉礼手握长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眼底杀意翻涌,几乎要拔刀硬闯。
信一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拼命阻拦,眼底亦是一片赤红焦灼。
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
彻底来不及了。
就在众人焦灼崩溃之际,江浸月骤然侧身,猛地一把抽走信一腰间佩剑。
长剑沉重刺骨,她浑身无力,单手根本难以掌控,剑锋摇摇震颤,寒光凛冽。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锋利剑锋死死横在侍卫颈间,剑尖堪堪抵着皮肉,寸寸入肤。
她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凄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我入宫,面见陛下!”
“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击登闻鼓鸣冤,受刑即受理!尔等阴奉阳违、刻意压下冤情,便是渎职欺君!”
“即刻带我入宫!否则,今日我便死在这里,状告到底,血溅宫门!”
侍卫吓得浑身僵硬,脖颈紧贴剑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慌忙摆手求饶,“夫人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层层递报非小人能定,小人真的无权直通圣驾啊!”
就在这拉扯僵持的一瞬——
遥远天际,一声沉厚鼓音,轰然碾落!
“咚——”
鼓音厚重钝滞,沉如闷雷,绝非方才登闻鼓的清亮鸣响。
是刑场行刑鼓。
江浸月浑身猛地一僵,握剑的手指骤然脱力。
“哐当——”
沉重长剑脱手坠落,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震响。
她脸色刹那间惨白如雪,血色尽褪。
是三通行刑鼓。
是成黔的行刑鼓!
“快……快带我去刑场!!”江浸月浑身剧烈颤抖,被若梦半扶半架着,踉踉跄跄上了马车,朝着刑场方向狂奔而去。
风扑在伤口上,刺骨剧痛,她浑然不觉。
耳边,正史规制、肃穆冰冷的行刑礼乐,顺着长风,清晰传入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