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刚刚醒来的时候,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便是这封和离书。
她憎恶成黔,视他为仇敌,所以就算是一星半点的牵扯,都觉得恶心。就算是灌酒、下药、设计,任何卑劣手段她都能使得出来,甚至还曾想要见死不救来着。
再后来,见过他的诚挚坦荡,他的痛苦委屈,他的百般无奈,他的赤子之心,为民请命,为百姓尽责,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也见过他的卑劣、疯狂,他的偏执、占有,用尽一切办法将她困在身边。
他说谎,他欺骗,他隐瞒,但江浸月仍然觉得真相或许并非自己想的那样,可能成黔的确迫不得已,他有他的缘由。
那便再等等,他们的事情可以再等等,等一切想清楚、明白,没有隔阂,坦诚相待。
所以,已经很久没有想到和离这件事了。
江浸月弯了下唇角,似是自嘲。彼时刚醒来的江浸月估计也未曾想到,费尽心机手段,想要收到的这封和离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此地,措不及防。
成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躬身,想捡起那封和离书。
可江浸月却比他更快一步,抬起脚,稳稳地踩在了那封和离书上。而后弯腰,捡起那封似乎是“梦寐以求”的和离书。
她缓缓抬头,看着成黔,眼底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好,真好啊。”
“我说呢,怎么会如此反常。”若是以往,以成黔的性子根本不会放她独自去徽州,更不会这么快就应允。
她微微抬眉,语气里嘲讽更甚,“何必还说这些有的没的?既然都已经要同我和离,想让我腾地方,好名正言顺地纳别人,何必还费口舌呢?直接把这和离书扔在我面前,岂不更干脆利落?也省得你我彼此纠缠,彼此厌烦!”
“这和离书并非我本意,只是权宜之策……”成黔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他的指尖冰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
江浸月用力,试图挣开他的手,“放开我!还假惺惺做什么呢?成黔,你究竟演给谁看啊?”她拿起和离书,“我还要谢谢你,这还真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她挣脱不开成黔,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沾染了墨汁的毛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有丝毫犹豫,她握住笔,一笔一画,写下江浸月几个字。
字迹潦草而凌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笔,都像是在撕裂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
签完字,她猛地将毛笔狠狠扔在地上,毛笔“啪”地一声落地,墨汁溅在地上,晕开一片漆黑。
而后,她又将那封签了字的和离书,拍在案几上,“恭喜你我,如愿以偿。从此,你我再无牵扯,互不相干。”
成黔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张了张嘴,其实无数次,他都想过当面将这封和离书交给江浸月。可犹豫再犹豫,还是自私地没有给,他想,若是他活着,那一切就不作数。
却没有想过,江浸月当真,如此痛快地签下。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怀疑,仿佛那些时日的温情,都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吗?”他明明知道江浸月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实在是忍不住问道。
“那这些时日,我们之间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算我瞎了眼!”江浸月猛地抬手,将那封和离书狠狠甩在成黔的脸上,纸张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是我……我瞎了眼,才会一次次相信你,才会对你心存期待,才会在看清你的卑劣与欺骗后,还要——”
江浸月顿住,噤声,说这些没用的话做什么呢。
“呵”
她冷笑一声,再没说半句话,转身离去。
成黔伸手,她的衣角布料在掌心滑动,成黔握紧又松开,布料飞速滑动,溜走,直至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内只留下纸张被风吹得“沙沙”声响。
成黔站在案几旁。
是他错了,江浸月本就是这样爱憎分明,不会半点犹豫的性子,他本该知道的。
世间安得两全法。他低头抚着面前卷宗,走上仕途这条路的时候就应该明白,伴君如伴虎,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将鱼和熊掌都兼得。
只是回顾半生,深觉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