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出了什么事?”骑士凯特翻身下马,“看在主的份上……我的天!”
早已经装扮成圣教徒的几人走出来,穿上靛青色的长袍,他们立刻蜕变成深谙圣教礼节的修道士:“诸位还是请回吧,这里不过是发生了一些教会内部的小冲突。”
“小冲突?这他妈的和打了一仗没什么区别!”凯特又惊又疑,“我们护送殿下回布钦汉斯堡,远远就闻到血味,还以为这里又遭遇了野狼袭击什么的!”
“教会内部有我们自己的处理方式,您转告殿下,不必过于惊慌。”其中一人恭恭敬敬道。
“你们对沃特大祭司动了手?”
“这事是取得了圣主教默许的,大人应该知道,教会高层的决定,连陛下也得谨慎过问。”
“你是说让我们驾着殿下的马车,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从这路过离开?”
“教会决定处置谁,世俗的权柄最好不要横加干涉。”
凯特的眼神锐利起来:“你们几个壮得像牛一样,我怎么不知道圣教内部还豢养着和杀手一样孔武有力的家伙?”
“教会内部总需要有人来处理这种事——”
“空口无凭,你们谁能证明给我看?”凯特厉声喝道,“证明不了,殿下亲自过来,麻烦就大了!”
“我能证明。”清冽的声音说。
凯特惊讶地看着楚临从门的另一侧走出来。
“侍卫长。”凯特敬礼。楚临有加雷斯为其单独授予的荣誉勋章,军衔远高于一般军官。
“教会今晚的计划,大主教在王宫向我透露过。大主教身边随行的人可以证明我们今晚曾经进行过谈话。”楚临道。
凯特:“您的意思是,这真是大主教决定肃清的?”
“我赶来的时候,局面已经是你们现在所见的这样。”除了脸上毫无血色,楚临神情淡然如常,“连我也需要自证么?”
“这……”凯特迟疑,“侍卫长,不如您随我去回禀殿下。”
楚临冷冷道:“不用,我就在这等着。你自己去。”
凯特不禁一愣。
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想亲自到王储面前分辨几句,楚临这位毋庸置疑的近臣,却主动放弃了这份特权。
“楚侍卫长稍等。”
楚临站在原地,看着凯特走到不远处的马车边,掀开帘子,比划了些什么。
楚临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着睫羽静候,他深望着马车,目光寒冷如霜。
不一会儿,凯特从帘子里接过什么东西,小跑回来。
“久等了侍卫长,”凯特立正敬礼,“您的证词殿下自然信得过。”
他又对身后的一小队近卫营士兵下令:“你们几个,留下来,帮着教会的人善后!”
楚临眸光一动。
拜伦王国并非完全政/.教合一的国家,虽然加雷斯遵从王室的传统成为了圣教徒,可这位储君对教会的态度始终是敬而远之,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按理说,教会内部杀得你死我活,加雷斯作为世俗政/.权的代表,绝不可能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份情面,只可能留给一人。
“还有这件披风,殿下叫下官转交给您。”凯特将红色的披风呼啦一下抖开,“殿下说,您大概不愿登上殿下的马车,今晚风大,殿下让您小心着凉。”
楚临一掀眼皮,马车帘缝里倏地抽回一只手,带动珍珠帘轻晃。
在凯特惊讶的注视下,楚临簌地抽走披风系好,转身离去,鲜红的披风像一面张扬的旗帜,衣袂猎猎翻飞。
马车伫在原地没动,直到楚临上马走远才复缓缓启动,向着布钦汉斯堡的方向留下两行车辙。
*
凌晨两点。
布钦汉斯堡的顶楼有一片宽敞的露台。楚临上来时,鼠尾草正在这里站岗。
“侍卫长。”鼠尾草摘下面罩。
露台上摆着张圆形的镂空雕花茶几,以及两把胡桃木高背椅。
楚临坐下:“带烟没有?“
鼠尾草窘然:“侍卫长,按照执勤的条例……”
“我知道你们都带着烟。夜里站岗困得要命的时候,没支烟怎么行?”楚临说,“别那么小气,鼠尾草。”
鼠尾草这才意识到楚临是在以首领蔷薇的身份同自己讲话:“等我翻翻口袋……抱歉首领,我只抽得起这种劣质的细烟卷。”
“又不是贵族老爷,什么坏烟我没见过。”楚临接过烟和火柴,“多谢。”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楚临叼着烟,嗯了一声:“去吧。”
鼠尾草走了,楚临靠在椅背上,划亮了一根火柴,摇动的火苗将那双墨色的瞳孔照亮。
楚临会抽烟,却不常抽。
普通人,尤其是侍候贵族的仆役、近臣,没一个不抽烟的;焦虑,受伤,生病却无法休假的时候,烟是提神解乏最好的法子。
但楚临不,他为数不多抽烟的场合都是出于社交和合群的需要。
布钦汉斯堡流传着关于楚侍卫长魔鬼意志的传说。毕竟他不嗜烟、酗酒、赌钱或者滥交,一个什么恶习都没有的家伙,凭什么熬过□□的病痛与长夜的孤冷呢?
圣戒律中,魔鬼坎特也是个极度自律的家伙。圣教认为,越是极端克制的人越是恐怖,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可以摒弃七情六欲,甚至毁灭自我。
点了烟,乳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火星明灭。
他没有急着吸,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不多时,加雷斯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月色里。
风将烟雾吹起,楚临冷冷地望着加雷斯,嘴角却似笑非笑。
加雷斯并非没见过楚临这副模样,清醒、漠然、冷酷,利落干练又杀伐果决。
只是这样凌厉的楚临,从未直面加雷斯过。
他像一把淬血的刀,永远将利刃朝向他们共同的敌人,于是锋芒被收起来,化成系领结时纤长的手指,柔软低垂的睫毛,儒雅温和的笑。
可再温顺的刀,一旦脱手,杀意便纤毫毕现。
楚临看了加雷斯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再到上。
连父王母后都没这样直白地打量过自己,加雷斯脊背僵硬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隆重的男士礼服,楚临却换了,穿着平常那身素黑的修身制服,头发束着简单的高马尾。
楚临瞧着加雷斯,微微低头,薄唇含住烟嘴。
他吸了一口,在轻吐出的烟雾中,面无表情的脸如苍白的艳鬼。
“你来了。”他嘴唇翕动,说。
加雷斯怔忪。
薄烟中,楚临略微勾唇,仿佛刚刚那大不敬的称谓只是一招戏谑。
“忙了一天,殿下还不休息么?”楚临说,“跑来这种地方吹冷风。”
加雷斯目光落在楚临拿着烟的右手,手腕内侧的伤疤像条裂痕,刻蚀在他眼底。
“我来看看你手腕的伤。”加雷斯用手语道。
楚临呵笑出一口烟。
“看与不看,还不都是那样?”他淡淡道,“不如眼不见为净。”
加雷斯默然。
修身制服包裹着楚临线条劲瘦舒展的身体,青年修长的双腿交叠,坐姿惬意,悠闲地吸着烟,眸色却彻骨的冷。
“对不起。”加雷斯打手语。
楚临也不看他:“我说过我不需要。”
他歪头看着加雷斯放下手,眼里多了几分讥诮的笑意。
“殿下,”楚临问,“是被我吓到,还是觉得被我冒犯到了?”
加雷斯摇摇头。
“都不是,”他用手语说,“我面前的楚侍卫长让我感到陌生,但很真实。看见你真实的样子,楚临,我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