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惘然。
“……什么?”
“陛下以为他把我蒙在鼓里,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王后变得暴躁,“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过夫妻之实……到现在整整十四年了,我人生中本该最美好,却最空虚寂寞的十四年!”
她逐渐歇斯底里起来:“都因为布兰温那个下流种,他十四岁那年,陛下召他进王宫,说是为了宫廷事务和你的骑射功课觐见,可我过去的时候分明看到,看到——”
某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加雷斯忽然不敢去看王后的嘴唇,可还是晚了:
“那个下流种,居然被陛下抱在怀里,还让陛下抚摸他的脸!他推开陛下跑开了,可他没想到我在门后看了个清清楚楚,我差点气昏过去……他可是陛下名义上的养子,是陛下和我把他从孤儿院带了回来,赐给他锦衣玉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加雷斯如遭当头一棒,震惊地看着王后被愤怒扭曲的脸。
他连说话都忘了,下意识操着手语:“您在说什么?楚临当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一定是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勾引我的丈夫!”王后眼睛渐渐红了,“后来我一想,一切早都有迹可循!陛下很久都不与我亲热,却当着我的面称赞布兰温,说布兰温是他见过最英俊瞩目的少年,天底下任何女人都没布兰温美,每次去马场看布兰温教你骑马,他都忍不住盯着布兰温的腿看……”
加雷斯呆呆地望着他的母后。
“可这不是楚临的错,”他终于发出声,“父王他——”
他的父王,奥林·拜伦七世,居然有这样卑劣、禁断的癖好。
为此他不惜对楚临,对一名十四岁的少年下手!
“父王他——”加雷斯牙关都在颤抖,语调扭曲,“他们只是,抱着?”
“不然呢,”王后幽愤地冷笑,“布兰温还指望着真的得手,爬上陛下的——”
“楚临没有勾引任何人!”加雷斯低吼,“他才十四岁,明明是父王心术不正!您为什么把他想的那么坏?”
“陛下不会做这种恶心的事,是布兰温故意的,就像圣戒律里魔鬼坎特勾引主的信徒堕落!”
“十四岁的少年怎么会懂得勾引别人,还是个男人!”加雷斯眼神忽然变得悲哀,“母后,就因为这件事,您记恨了一个受害者十四年?”
“他不是受害者,我才是!”女人眼眶里蓄起泪水,“我这个表面风光的王后独守空房十多年!除了贴身侍女,我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您该恨的是父王。”加雷斯摇头,“您被这件事折磨了十四年,楚临他……他何尝不是?他又能向谁诉说?”
“他就不该出现在王宫,分走陛下对我的宠爱,没有他,陛下也不会动了这份心!”王后的泪唰地淌了下来。
加雷斯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八岁的那个夜晚,十四岁的楚临抱着膝盖坐在单人床上,少年弓着背,脊椎骨节在单薄的睡衣下一节节微突起来,柔软的黑发披在肩头。他像头受惊的小兽蜷缩着,无依无靠,于是低头默默舔舐看不见的伤口。
十四岁的健全少年怎么会尿床呢?
恐怖的回忆宛如磨灭不去的阴影,伴随终生。
加雷斯睁眼。
“母后,”他用回手语,“太自欺欺人了。您让儿臣失望。”
“所以你想做什么?”王后啜泣着,“莫非你想质问你父王?还是想为你的布兰温讨回公道?”
加雷斯转身,握住门把手。
“不,”他说得沙哑而缓慢,“我想做的,远比这些要多得多。”
*
与歌舞升平的王宫不同,布钦汉斯堡像黑夜里的港湾,静候着深夜返航的船只。
距离布钦汉斯堡大约五分钟车程,便是大祭司沃特家族的住所。
“动作都快点,你们这帮白痴!”
达里安·沃特站在搬运着木箱子来回走动的仆人与奴隶中间,吹胡子瞪眼。
“烧干净点,听见没有?”他挥着手,像个毫无头绪的指挥家,“要在大主教的人赶来之前全处理光!”
这些都是他瞒着教廷,勾结地主赚得赃款的证据,包括账册、田产凭证和往来书信。
这些年来,大祭司和主教之间暗流汹涌,明争暗斗一刻不曾停歇,让大主教抓到这些把柄,一切就全完了。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四代大祭司的家族积累将瞬间一无所有。
拜伦七世会因为利益选择他,也同样会因为贵族阶层的脸面毫不留情地抛弃他。
达里安一咬牙:“那些放高利贷的条据也都烧了!快去!”
屋内搬运的仆人们都走了,达里安神经质地环顾四周,生怕遗漏下什么。
“怎么还没生火?”他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一群蠢东西,平时去下面收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勤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偷偷揩主人的油水吗?见鬼——”
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消失了,达里安脚下一顿,外面听着过分安静,仿佛十来个仆人同时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意识到什么,开始一步步后退,紧闭的大门外似乎有魔鬼坎特在等着他。
门砰地被踹开,几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闯进来,数把马刀架在达里安流汗的脖子上。
“不许动!”
“干什么?!”达里安眼珠乱转,随即发现几人胳膊上戴着同样的袖标,“你们不是主教的人!你们无权抓我!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受谁指使?!——”
达里安忽而张口结舌,被泥浆灌了嗓子似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目眦欲裂。
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的面颊柔软而明晰,却骨相立挺,一袭白衣宛如精钢锻造的长剑修长锃亮,漆黑的眉眼冷而深。
他右手提着一把骑士剑,剑尖擦过地面,寂静的房内只剩下那低缓暗哑的摩擦声。
那颀长冷肃的身影映在达里安惊惧的眼中,恍若圣戒律里惩戒罪恶的天使长降临世间。
“楚,”达里安牙关咯吱咬紧,“你,你是主谋……!”
楚临面无表情地看着达里安,打了个响指。
一个壮汉蹬了达里安的小腿一脚,达里安扑通跪倒在地。
楚临淡淡地俯瞰着他,手腕一转,锋利如细丝的剑刃直指达里安的眉心。
达里安打了个哆嗦,楚临身后,前院的草坪上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铁腥味冲天。
“楚!”达里安抬高嗓门,“你敢杀了我试试!王室的蛆虫,你的一切罪行都被主看在眼里!”
楚临墨色的眼中毫无波澜。
“很不幸,沃特大祭司。”楚临说,“原本今天整个国家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因为你的谗言,老国王幸免于难了。圣戒律曾说,阻挡灾祸者唯抱有牺牲之决心,所以今晚,由你替他去死。”
楚临开口的那一刻,达里安便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听过楚临这样的声音,并非声线有何区别,而是那陌生的口吻,仿佛一瞬之间,平日里温润恭谦的侍卫长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执掌整个世界的王。
“你不敢的,”达里安两股战战,“你不过是王室的下臣,走狗……”
楚临睨着他:“是吗?”
他忽然笑了,露出手腕内侧蔷薇状的刺青。
“世间诸恶皆需付出代价。”楚临举起剑,仿佛自己是剑鞘,而天神的圣剑正从这封印中拔出,“以蔷薇军团骑士王后人的名义,达里安·沃特,你将承受公义的裁决。”
“你是骑士王的后人?”达里安仰着头,疯了一样大叫起来,“不,那不是胎记,是蔷薇军团的刺青!不!!”
他声嘶力竭:“王室不会饶过你,楚临,他们会发现你的破绽的!你这个胆大妄为的混账,你不能杀我,不能——”
剑刃唰地斩断了颈骨,肌肉的纹理被整齐地切断,喷泉般的鲜血溅上墙壁。
达里安的头颅滚落在地,吐着舌头,脸上还残留着那疯癫的表情。
起义军收起马刀。
楚临缓缓放下手。
房间宛如一场大型的血祭仪式,唯独楚临的礼服神奇地没有沾染上任何血污,纯白无垢。
起义军的勇士们低下头:“首领。”
楚临收剑入鞘,神情平静地仿佛刚结束一场寻常的剑术训练。
“把袖标处理掉,越干净越好。”楚临垂眸,盯着地上尸首两处的肥肉,“换上圣教的长袍。”
几人低声应答,次第退出屋外。
院子里很快传来噼里啪啦的木炭燃烧声,原本达里安用于销毁证据的火盆被二次利用起来。
等所有人都走出房间,楚临垂下睫羽,眉尖紧蹙。
他长舒一口气,后退几步靠在墙角,握住右手手腕。
手腕内侧的刺青滚烫鲜红,像是血的刻印要从苍白的皮肤下渗出来。
楚临闷哼着用力攥紧,想用这种方法抑制手腕的痉挛,蚀骨的痛却更甚。
一大片黑云从院门外奔来,伴随哒哒的蹄声。数匹黑色的近卫营战马停在沃特家族的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