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后面前,绿色的眸子里盛着愤怒的火。
“楚临呢?”他开门见山,“为什么他不在?”
“这是你父王的意思,母后也不知情。”
“你明明知道,”加雷斯连敬语都摒弃了,“当时你阻拦我去找他……是你向父王建议,用西斯特莱娜替换了他。”
“别傻了,孩子,今晚来的都是上流社会中的上流阶层,你真以为自己可以携布兰温出场——”
“不许叫他布兰温!”加雷斯吼道,“他有名字,他叫楚临!”
王后整理披肩的手一顿。
“你为了那么个下贱的家伙吼我?质问你的母亲?!”她脸上流露出莫大的委屈和愤慨。
加雷斯眸色愈加深得发黑:“敢问母亲,知道为何儿臣每次去王后翼时,都婉拒留下来同您共用午膳么?”
王后瞪着他,被这突兀的转折搞得莫名其妙。
“因为您总是让侍女给儿臣端上凉牛奶,儿臣从小喝牛奶就会吐得天昏地暗。”加雷斯一字一顿,“和您说了很多遍,您都不听,即便听了也记不住。”
“什么?可这都是侍女和管家该做的……”
“是啊,王室的母亲,何须为琐事操劳烦忧呢。”加雷斯不怒反笑,“您不关心儿臣的喜恶,学业,交友,人人说您溺爱儿臣,只是因为您想要扮演一位慈母。”
“您不知道,当初日日夜夜喂给儿臣新鲜羊奶的是楚临,那时他也只有六七岁,热羊奶的步骤比十年的女仆还要老练……您在珠宝堆和派对里与贵妇们宿醉的时候,儿臣以为那个用羊奶哺育自己长大的才是儿臣的‘母亲’。”
王后扬手就是一个耳光:“你闭嘴!”
这一巴掌使的绝非什么“慈母”的力量,加雷斯头扇歪到一边,他舔舔嘴角的血,将头回正。
王后暴怒了:“你竟敢——”
“你们两人,为何在这里喧哗?”
母子二人同时一愣,侧过身。
拜伦七世在侍从的陪同下从休息室走出来,拄着他那红宝石的国王权杖。
“国防大臣还在里面,刚和朕聊上两句,你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拜伦七世道,“偏要挑这种场合吵架?加雷斯,你可知忤逆了自己的母后?”
加雷斯单膝下跪:“儿臣只是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楚侍卫长的话还是免谈吧,”拜伦七世说,“舞会结束前,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以楚临的身份,他今生今世都不能出现在这种严肃重大的场合。”
“事已至此,儿臣不求楚侍卫长能被破例允许进入。儿臣恳请陛下准允,在大厅外与楚侍卫长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好。”
“告诉卫兵,让他们代为传达。”
加雷斯抬起头。
“儿臣不在乎说什么,”他咬字从未如此清楚,“儿臣只希望侍卫长听见儿臣说话……也想亲耳听见侍卫长的声音。”
拜伦七世轻哂:“朕当什么,原来是如此肤浅的原因。”
他瞥了一眼又气又窘的王后:“舞伴的人选一直都是西斯特莱娜,要是因为这个向你母后发脾气,那就大错特错了。朕知道你不敢质问,不妨告诉你吧,加雷斯,朕就是故意骗了你。”
“不管你有多十万火急的理由,今晚你都不能见他。楚侍卫长已经越界了,不论他心里怎么想,可作为从小服侍你长大的近臣,居然纵着你胡闹,提出要和你在成人礼上共舞,光凭这一点,他就罪该万死。”
加雷斯:“不,是儿臣……”
“让主君对臣子如此依赖,就是臣子的无能。”
“不管怎么说,您都答应过我们。主君就能强人所难么?”
“你怎么知道楚侍卫长不是自愿退出的?”拜伦七世意味深长,“我猜,是你主动提出邀请的吧,加雷斯。”
加雷斯微怔。
“如果你今晚非要见他,朕会下令将他调离布钦汉斯堡,将这个霍乱储君的臣子事实上放逐出阿斯莱德。”
拜伦七世一敲权杖,地板咚的一震:“你想要痛快,还是想要他活?”
所有争辩都被这一震给震得粉碎。
加雷斯看着父亲好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他说。
“这就对了。”
拜伦七世没立刻转身离开,走之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窗外一眼。
尖拱窗外,园子里的丁香花正开得烂漫。
“若他是真王族,朕或许会考虑由他担任你的舞伴的,毕竟王室不是没有男子共舞的先例。”老国王幽幽地说,“可惜了,典礼开始前朕远远看过他一眼,那孩子的打扮令王宫的花都黯然失色。”
拜伦七世抬脚离开了,权杖在地板上留下规律的咚咚声。
加雷斯站起身:“母后。”
好半天,王后才回道:“加雷斯,我现在不接受你的道歉……”
“母后脸色为什么突然如此难看?”加雷斯问。
王后下意识摸脸,窗户上倒映出女人的脸,精致的妆容遮掩不住她眉间的惊恐与灰白的面色。
“您才不是和父王一样,因为所谓的王室颜面就更换人选。”加雷斯字字凿心,“您有私心。果然……您讨厌楚侍卫长,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
“你胡说……”
“儿臣会弄清楚的。”加雷斯沉沉一笑,“您和父王今夜可以困住儿臣,但阻挡不了儿臣接近真相。”
*
这场徜徉在音乐中的奢靡盛会,持续到将近午夜。
十一点四十分。楚临拿着从鼠尾草那里拿来的蜜渍干果卷,坐在后院的长椅上,若有所思地品尝这份甜点。
“……喂!谁在那里?!”
细声细气的女声。楚临把最后半个干果卷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口,起身。
是位上流社会的少女,然而醉醺醺的,高跟鞋被她晃悠的步伐踩出高跷的架势。
楚临后退到安全距离:“小姐,您一个人误闯至此太危险,身边又没有侍女跟着,要是遇到了哪位未婚的绅士,情况就麻烦了。需要我帮您叫女仆过来么?”
“什么?我没有迷路!”少女眼神迷离。
答非所问,想必喝多得不能再多。
楚临无奈地提醒:“哪怕是被其他人看见您喝醉成这样,也会遭人耻笑……”
“我可是西斯特莱娜,谁敢口出狂言,玷污我的清白?”
楚临失笑。
都这样子了,还在自报大名,这女孩家世如何,由此可见。
然而下一秒,女孩又垂头丧气:“是啊,你说得对。我在舞会上,还不够遭人耻笑的么?……”
楚临:“西斯特莱娜小姐,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天气凉,您在这吹吹风,该尽早回去才是。”
“我就不!”西斯特莱娜懊丧,不忘端着架子,“你算哪来的低等奴仆,也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忽然她惊叫一声,楚临低头一看,有什么东西滚落到花丛中。
“我的袖扣!”西斯特莱娜叫道。
她的礼服袖豁开一条口子,露出半截白嫩的手臂。对于未出嫁的贵族女子,被男人看见裸露的手臂或小腿是堪比失贞的大忌。
“都怪你!”西斯特莱娜快哭了,“快帮我找回来!”
楚临苦恼地捏了捏鼻梁。
“恕难从命,小姐。”楚临抬手抚上脑后的发丝,“不过您别着急。”
他摸下来什么东西,背过脸的同时递给西斯特莱娜:“戴上吧。”
西斯特莱娜接过,瞪着醉眼确认了好几个来回:“珍珠袖扣,你把这东西戴在,嗝,头发上?”
“戴在袖子上,对我而言太贵重了。送给您倒是正好。”楚临说。
西斯特莱娜也没客气,顺便多打量了这位侍从几眼。
“看你的容貌谈吐,不像是一般人。”西斯特莱娜道,“我家也举办过数百人的宴会,仆人侍从从早忙到晚,可你看上去很悠闲。”
“原本有我该干的事,不过临时取缔了。”
“是什么?”
“恐怕不方便告知小姐。”
“我也是拜伦王室的远亲,王宫里的事没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更何况有朝一日我会成为这的女主人!”西斯特莱娜理直气壮。
“……”楚临:“原定让我作为王子殿下的……陪练。简单来说就是陪殿下练习舞蹈。”
“练习舞蹈?好一个练习舞蹈!”
西斯特莱娜登时气急败坏:“无能的东西,今晚我出了大糗,都赖你耽误了殿下!你差点毁了我的大好婚事!”
她气得跺脚,伸手一指:“本小姐命令你,现在去花房取九十九朵礼拜日用的白蔷薇,送到本小姐的马车上,但凡少一朵,本小姐问你的罪!”
“这种事还请小姐差使您自己带来的仆人——”
“少啰嗦,你这个蠢货!”
楚临望着这位恩将仇报的娇蛮少女,轻声哂笑。
“明白了,”楚临说,“小姐稍等。”
……
“还有多久到十二点?”
“还有十分钟。”卫兵央求道,“殿下,舞会结束至少到圣安哥涅的钟敲响十二下,您稍安勿躁……”
加雷斯忍无可忍,转向另一个卫兵,绿眸一眨不眨。
“侍卫长在哪?”他问。
卫兵——也就是鼠尾草——一个寒颤。加雷斯好像笃定他一定知道答案一般,即便明知对方下意识以为自己这个总在寝宫门口站岗的卫兵大约会知道些什么这种没根据的直觉,他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于是鼠尾草选择说实话:“回殿下,楚侍卫长一直在丁香花圃,一步也没离开过——殿下!”
加雷斯撞开鼠尾草,转眼便跑出走廊。
虚与委蛇了一晚,他再也忍不了了,哪怕只剩下一分钟,他也必须要听见……这世界上所有无关紧要的杂音、所有令人作呕的废话他都听够了,他只想听见一个人。
此时此刻,全世界的静默也抵不过一个人的呼唤。
加雷斯飞奔来到花圃,放眼望去,却不见楚临,反倒是一个醉得东倒西歪,他最想回避的家伙站在花圃边上。
“殿下?”西斯特莱娜眼里迸出斗志,“您——”
“看见楚侍卫长了吗?”加雷斯焦虑地打断她,“就是一个穿着白色礼服,黑头发黑眼睛,高高瘦瘦的青年。”
“哦,原来他是侍卫长啊。”西斯特莱娜嗤之以鼻,“不得不说,您该换个侍卫长了。”
“回答我的问题!他不是一直在吗?!”
“我叫他送些东西到我的马车上。”西斯特莱娜说,“作为侍卫长,他的穿着是不是有点太过惹眼?老实说,我怀疑他手脚不干净。殿下您看,方才他还送给我一枚——”
加雷斯转身拔腿就跑。形象仪表全都不管不顾……没有时间了!
他甩开保护他安全的卫兵,一路狂奔到仆役们的后院。
远远的,西斯特莱娜的马车停在后院正当中,一个黑白分明的身影捧着捆扎好的一束白蔷薇,背对着他掀开帘子。
加雷斯气喘吁吁:“楚……”
甫一张口,铁锈般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加雷斯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哑得止不住咳嗽起来。
夜空中传来震动,那声音悠长却沉重,连胸腔都震荡起共鸣。
加雷斯猛地抬起头。
是圣安哥涅教堂的钟声。
午夜十二点到了。
沉钟如咒,加雷斯双腿仿佛灌了铅,跑了两步,太阳穴忽然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十二下钟声结束,加雷斯依旧急促地大口呼吸着,直到一双手急忙将他搀扶起来。
痛到模糊的视线慢慢重叠,楚临一手抱着白蔷薇花束,另一手帮加雷斯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满眼惊讶。
“您怎么会来这?他们同意您出来了吗?”楚临焦急地问,“殿下,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容我一件一件告诉您……”
他忽然发现加雷斯眼神不对劲。
加雷斯盯着楚临一张一合的薄唇。
声音消失了。世界重归沉默,如一张绚丽却失真的巨幅画像。
楚临看见加雷斯咧了咧嘴,无声地、吃吃地笑起来,绿色的眼睛空洞无光。
他伸手想拉住加雷斯,却被对方一把挥开,比手语的双手因为盛怒而肉眼可见地颤抖:
“为什么失言?我问你为什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