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领舞开始十分钟。
“没错,用珍珠粉,还有上等的塞拉多尔玫瑰花瓣泡水,把它们先搅拌,然后静置沉淀,倒去上层的——哎哟!”
两个交流高级护肤品的贵族少女被撞了个趔趄,恼羞成怒:“看在主的份儿上,就不能长长眼睛?哦!不,殿下,我是说——”
红色披风穿梭而过,迅捷如指缝间流走的沙。
加雷斯穿过向他让路行礼的宾客,向大厅最前方走去。
他的母亲,拜伦王国的王后正在一群富有上进心的优秀女孩们的包围下,面带笑意,接受众人的赞美。
见加雷斯来了,王后笑着挑眉:“瞧瞧谁来了!找母后有事?”
加雷斯喉结滚动,舌尖顶了顶腮。
“母亲,”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借一步说话。”
不止那群自信的女孩,连周围的宾客都惊了。
“加雷斯殿下不是生下来就有听障么,怎么说话了?”
“或许是长期训练的吧?只是失聪,又不是哑巴。”
“放肆,快住口……!”
“……不愧是储君,学习领悟的本领异于常人。”
议论声尽数传入加雷斯耳中,他置若罔闻,与王后来到王室专用的更衣室。
“看来那女巫的弥撒生效了。”王后欣慰地拉住自己儿子的手,“加雷斯,母亲这辈子未曾想过,能听到你开口说话,还能让你听见母亲的声音……”
加雷斯拂开王后的手:“侍卫长人呢?”
王后的笑容凝滞一秒。
“这么重大的时刻,你在关心他?”
“儿臣和父王说好了,”加雷斯口齿还有稍许的不清,“要楚临做儿臣的舞伴。可他不见了。”
他看见王后翻了个白眼:“傻孩子,一支领舞三分钟不到,可你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事等着你么?外面那些漂亮的小姐们你都看见了,今天晚上趁你听得见,你得和她们多交流!还有外国来的使臣,陛下一定希望借着今晚和他们建立更深厚的关系……”
“我要见楚临,”加雷斯语速加快了,“我必须,见到他。”
“你当然会见到的,在合适的时候。”
王后说。她的表情有种奇怪的轻蔑,然而对楚临的轻蔑太司空见惯,加雷斯只顾着着急,一时竟没发现。
王后拦住加雷斯:“西斯特莱娜是你的远房表亲,算起来她身上还有四分之一的威利公国王室血统,从小受过严格的家教。听母亲的,舞会上主动找人家喝杯酒,你的魅力一定可以征服她……”
“母亲,”加雷斯急到磕绊起来,“这,不对劲。今晚我,一直,找不到——”
“你怕什么?不就是领舞的舞伴么?”
王后拍拍儿子的手:“布兰温现在或许在为你成人礼的各项事务忙碌呢,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悠闲地喝酒?你要找你的舞伴,耐心等上一会儿就是。”
见加雷斯稍微冷静下来,王后笑了:“别那么毛躁,加雷斯。对你的舞伴绅士点,小心一开口吓着人家。”
加雷斯闭上眼,深深呼吸。
母后说得对。楚临还不知道莫妮卡为他施展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弥撒,他相投鲁莽的公牛一样横冲直撞到处找人,只会惊着对方。
他要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儿臣,明白了。”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背,“谢谢母后。”
“出去吧。”王后笑意渐深,“母后相信,那位舞伴与我的儿子一定是绝配。”
加雷斯胡乱嗯了一声,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起不久后的画面。
他与楚临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起舞。乐曲悠扬……感谢至高神,有生之年他也能知晓何为悠扬的旋律……
他们踩着鼓点旋转,接受众人的注目礼,他搂着楚临挺拔的腰,后者目光坚定而温柔,直到因为加雷斯过于精湛的舞步而逐渐升起疑惑。
这个时候就是绝佳的时机,他牵着楚临的手迫使对方贴近,在对方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
“感受到了吗?”
完美。就这么定了。
加雷斯那素来在外人面前冰山一样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他从未感觉这般神清气爽。
这么想着,加雷斯推开更衣室的门。
*
距离领舞开始五分钟。
王宫议政厅。
由于王储舞会的缘故,除了大厅和仆役们忙碌的后院外,到处都空了,只剩下基本的执勤卫兵。
平时森严的议政厅,成了今夜防守最为薄弱,也最僻静的地点。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不能再等了。”靳独栖关上门,“为什么不动手?”
黑暗中,楚临单手插兜靠在墙边,月亮照着巨大的十字架,投落的阴影顺着青年细挺的鼻梁割下锋利的线。
“想趁机把拜伦王室一网打尽?”楚临眸色浓黑,“那之后呢?杀光王室,这个国家就彻底动乱了,在场的使臣会迅速把消息带回到他们的国家,然后各国就会派兵,清算旧账,再掠夺我们的土地。到那时承担恶果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说这话时,靳独栖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宫廷御医,而是恢复起义军的激进派茱萸的本来面貌,“怎么善后是下一步考虑的事,得先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流民,暴动,饥荒,外国的围攻,这些都指望着革命胜利后坐下来一晚上就能得出解决方案?”
“没时间走一步看十步了!”靳独栖压着嗓子,“蔷薇,你是首领,你应该和战士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大家的对立面!”
楚临瞭了靳独栖一眼,哂笑。
“茱萸,你这话什么意思。”楚临说。
靳独栖:“你知道我的,蔷薇,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背叛你,架空你首领的身份,我也不会这么做。可我不能看着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压力。我理解你,其他的激进派呢?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不了你的谨慎,跳出来另立山头!”
楚临转身,慢慢向议政厅前方那金色的国王御座走去。
“好,那我们就聊点‘实际’的。”楚临说,“今晚看似守备松懈,可我是侍卫长,我知道王宫全部卫兵一定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提防有人冲进大厅行刺。假设我们开打了,支援最快的只是第一近卫营安东尼带领的那些士兵,但他们拿下第一营也需要时间,假设他们出了岔子呢?”
“阿斯莱德城内埋伏的人也足够了,卫兵队早就沦为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你还忘了一个人。”楚临道,“今晚的主角,加雷斯。”
他在王座前停下。
“加雷斯在近卫营有着相当高的威望,甚至超越了拜伦七世。”楚临没转身,“这也是拜伦七世老了反而开始忌惮自己辛苦求来的亲儿子的原因……”
“你想说加雷斯会立刻调兵护驾?这怎么可能!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出他对拜伦七世的专权不满。”靳独栖说。
“可至少还没到父子反目的地步。难道指望他坐视不理?这可不是十五岁就领着骑士团冲锋的储君的作风。”楚临说,“别忘了刚才我说过,加雷斯在军中的声望高到你想象不到。连安东尼他们这些我安插在军营的激进派,都会内心摇摆。”
靳独栖被噎得干瞪眼。
楚临伸手,似乎要去抚摸那纯金铸成的宝座。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那就先杀了他,谁让他叫加雷斯·拜伦?!”
楚临的手蓦地顿在半空。
“拜伦家族的后人不配坐上这个王座。”靳独栖用力一挥手,“二十八年前它可以不属于骑士王,二十八年后,它理应属于你!”
楚临凛声道:“坐上它,不代表要沾上加雷斯的血!”
靳独栖倏地沉默了。
他看着楚临转过身。弯月如钩,隐匿在薄云之下,数十尺高的穹顶上,圣教壁画的天使与神明古奥庄严,石棂窗格将巨大的尖拱窗分割成数百计的碎片,泛着凄冷黯淡的光,圣十字架冷如寒铁,在楚临头顶危悬。
一切都恢弘、庄重、巨大,楚临孤身肃立,渺小得像钢铁山脚下的一株草。
“如果我说,我可以剔除加雷斯这个阻碍革命成功最大的因素呢?”楚临深望着靳独栖,“我会让加雷斯离阿斯莱德远远的,让他鞭长莫及。”
靳独栖也看着楚临。在青年身后,那座方形的王座好似一座纯金的棺椁,压在楚临后背上。
靳独栖嘲讽地笑起来。
“是舍不得他吧?”靳独栖问,“潜伏在这,扮演他的兄长,抚养了他二十二年。他就这么让你难以下决心?”
楚临睫羽垂落。
“不,”他说,“是想要远离他。”
*
“女士们,先生们,请放下手中的酒杯,让我们有请加雷斯殿下与他的舞伴带来今夜的开场舞!”
距离领舞开始一分钟。
人群掌声雷动,加雷斯在万众注视下,步入舞池中央。
按照开场舞的仪式,他的舞伴会从舞池另一侧走进来,二人向全场鞠躬致意,随后乐队奏响舞曲。
所有贵族们静静等候着。
短短十分钟,加雷斯已在心里将那个小把戏排练了不下百遍。此刻他十拿九稳,胜券在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加雷斯嘴角隐约上扬的弧度渐渐消失。
楚临怎么还没登场?
耳畔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又响起来,二十二年,加雷斯从未见到过无所不能的楚临搞砸过任何事,尤其这还是王储的成人礼。
任何人都可能在礼节法度上马虎,可楚临不会。
“舞伴来了!”有人小声惊呼,“天哪,简直是天使下凡……”
加雷斯侧过头,两排侍女将人群分隔出通道,她们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蔷薇花瓣,抛向半空。
花瓣雨中,一位白皙精致,令人见之倒吸一口冷气的美人儿笑着款款走来……却不是楚临。
加雷斯的世界刹那间死寂重临。
他绿眸颤抖,惊诧地望着西斯特莱娜,那位白天鹅般的妙龄少女,顶着贵族女孩们艳羡的视线,自信地走到他面前。
“谢殿下邀臣女共舞。”西斯特莱娜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加雷斯狠狠愣住:“什……”
提琴和低音长号轰然奏响,加雷斯一震,看见西斯特莱娜主动抬起双手,摆出等待她的男舞伴搂住她的姿势。
怎么会是她。
楚临呢?
他真正的、唯一认定的舞伴在哪?
加雷斯蓦地一抬眼帘。
仿佛命运戏弄,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锁定在某人的脸。
王后与拜伦七世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在人群后方,这位王国最尊崇的女人仿佛陷入自己为自己编织的,名为母爱的自我感动,面带微笑地、期许地看着他。
快搂住你的舞伴,加雷斯,别当众出丑——那眼神如是说。
鬼使神差地,加雷斯木然抬手,揽住西斯特莱娜的后背。
二人在舞池中动起来,西斯特莱娜目含秋波,然而没一会儿她便失望地发现,加雷斯与她根本没有视线交汇可言……
动听的圆舞曲声中,人们慢慢开始交头接耳,彼此互换心照不宣的眼神,每个人都从周围眼里看到同样的惊讶与疑惑。
加雷斯的舞步太僵硬了,他心不在焉,脚下频频出错,有一次甚至差点就踩到西斯特莱娜的脚。
漫长到折磨的开场舞终于结束了。乐队一停奏,加雷斯立即放开西斯特莱娜的手,连绅士的吻手礼也没有,好像方才那三分钟他一直握着块烫手山芋。
大厅里响起慢了好几拍的掌声,零零落落。
西斯特莱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无疑是加雷斯自己把开场舞搞砸了,但没人敢说,她能想象到过了今晚,那几个和她不对付的贵族小姐会怎样添油加醋地传播此事,把她形容成笑柄!
二人向满场宾客鞠躬,一个心乱如麻,一个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几声极其响亮的掌声,竟是拜伦七世:“非常好。作为朕的儿子,这舞很是不错。”
“好了诸位,接下来,享受今晚的舞曲和盛宴吧!”老国王最后拍拍手。
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公爵和公爵夫人们先行入场,在老派圆舞曲中成双成对地缓慢摇摆。
西斯特莱娜回过头,红色的风在她视野中飘过,加雷斯早已撇下她独自离开了,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
*
“不行,殿下,这是卫兵队的命令,您不能——”
大厅二楼,旋转楼梯口,拦路的两个卫兵话没说完,被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搡开:“滚!”
又两个卫兵填补上来:“殿下,要是让楼下的来宾们看见了该如何是好!殿下息怒,至少等我们禀报一声……”
“别挡,我的路——”
“让他上来吧,”一个声音说,“你们能拦住殿下十分钟,拦不住他一整晚。”
加雷斯抬起头,他的母后披着狐狸毛披肩,对侍女和卫兵们挥挥手。
“都退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