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海舟就好像已经猜到容乔在想什么似的，连忙在容乔说下去之前把瓶盖拧开怼到他嘴边，劝道：“不会休息的运动员不是好选手。”

容乔沉默地接下那瓶水，小口小口地抿着，海舟也默不作声，因为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自己的小师弟。

其实不止他俩，整个辽东队都很沉默。虽然安稻在来之前本来也没预想过只练习一年的容乔会夺牌，但他在看到容乔从第八名一路逆袭的时候，也是真的幻想过这个超新星可以带领疲软无力的辽东队重出江湖。

安稻背着手，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幻想破灭，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连正式比赛都没有参加过的混合团体了。

一天的比赛日程结束，辽东队集体回了酒店休息。

容乔自从放下枪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连海舟特意夹给他的奥尔良烤鸡腿都只浅浅吃了一口。

甚至在之后的几天里，容乔也没能再打起精神来。面对着拿下混团铜牌的毕昕雯和舒子京，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也就只是低沉地说一句“恭喜”而已。

这种现象在宁愿假笑硬撑也不愿意让别人担忧的容乔身上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海舟不禁惆怅地想，容乔现在怕是已经连伪装都没有力气去伪装了。

这场比赛意义重大，是容乔目前最看重的一场比赛，一向重视学业的他为此连期中考试都弃考了，可这样的比赛结果，很难不让人为此后悔当初牺牲良多。

古话说：“失败乃成功之母”。可失败并不会安静待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它会在心底暗自滋生出气馁，还会生出噩梦紧紧束缚在运动员的脖颈上。它阴魂不散，他纠缠不休，它要让运动员们日思夜想，无法逃脱。

等失利积累到一定程度的那天，运动员们的身体会被伤痛包围，精神会被挫败啃噬，最后，他们对于这个项目的热爱也会随之被消耗殆尽。

海舟看着对车窗外发呆的容乔，突然发现自己真的错了，他错在过早地把容乔带到太大的赛场上，遇到太强劲的对手，这对他一直以来的自信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一旦容乔的实力跟不上他的野心，他对射击的热爱一定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褪色，如果很不幸，容乔由此怨恨上射击，那他的罪过就更大了。

「不能再一错再错。」海舟暗暗想着，他得采取一些手段提一提容乔的自信才行，不然“失败”只能生出一堆“小失败”，根本生不出“成功”。

比赛已经翻篇，虽然容乔还没有回过劲来，但新的赛程不断临近，他不得不开始新的训练。

可他在这种状态下自然是错漏百出，甚至，在某一次十连击发中，容乔还脱靶了一次。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意识在偏离，于是晃晃脑袋尽力让自己快速清醒起来，可他的枪还没举起就被一只手按回了原位。

“容乔，你用这种状态训练是在浪费铅弹知道吗？”

容乔心虚地看向声音的源头，发现海舟正板着脸孔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冷冰冰的语气听上去愤怒至极。

容乔没有回答，于是海舟又继续说道：“距离全青赛已经过去了三天，这就是你对待这份答卷的态度？”

“……对不起。”容乔低下头去，把枪双手放在了射击台上，小心翼翼。

“你在为训练状态道歉，还是比赛成绩道歉？”

“都是。”

如海舟所想，容乔的这句道歉只会迟到，绝不会缺席。他平日里极其少见的沙哑声音和低宕尾调也听得海舟心里五味杂陈，他别开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说不出口更严厉的话。

他们相邻着站立，迟迟没有人说出下一句话，这股安静到有点儿诡异窒息的氛围让容乔更加确信，师兄对他很失望。

「我没能帮辽东拿到奖牌，他会不会后悔资助我？

会不会后悔教我射击？」

容乔抠着手指头，乱糟糟地思索着所有海舟生气的原因，忽然，他的思绪被海舟的声音打断。

“你知道我赢过的比赛很多，但你知道吗，我输过的比赛更多。”海舟靠在射击台边缘上说。

这句话像一通电流蔓延过容乔的整具身体，他心跳飞一般地加快，像草原上驰骋的野马，已经难以控制。

“我六岁开始练习射击，从在国外比赛开始就一直在输，甚至，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妈在外面的私生子，不然为什么我一点儿也没有遗传到那个人的基因。这种情况一直困扰了我很久，直到十岁回国进入市队才赢下第一个冠军。”

“可惜，最近几年又不行了，离最高点总是差那么一点儿，虽说银牌也是一块儿牌但没人满意，因为现在这个世道，拿第一和拿其他名次之间的区别比人和狗的区别还大。”

海舟说着说着就露出了微笑，这段如刀如剑般疼痛的感受被他从嘴里说出来，居然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那个人跟我说，比赛里不是只有拿到冠军才算胜利，言之凿凿，我记忆深刻。”海舟转过头，眉眼舒展，笑意盈盈地说：“也不知道说这些话的人还记不记得。”

回想起自己面对乔装打扮的海舟一顿输出的场景，容乔的脸颊不免有些泛红，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记……记得。”

“那他还记得自己当初进市队时的成绩吗？”

容乔摇摇头没有回答，于是海舟则直接说出：“530环。”

容乔眼睛忽地睁大，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居然才530环？”

“‘才’？”海舟笑出了声，语气格外温柔，“如果，我对一年前的你说‘你在全国大赛上会打出570环这个成绩’，那时的你会不会跟现在的你一样惊讶？”

“只要你超越了自我，那这场比赛就有价值；只要你还热爱射击，那这场比赛就有意义。”海舟勾了勾嘴角，说道：“所以容乔，其实你也胜利了。”

容乔雾蒙蒙的双眼逐渐清晰明亮，他直视着前方那片可以包容万物的大海，混乱已久的一颗心终于被理顺了所有思绪。

他知道，自己早已经在这场比赛里取得了奖牌之外的东西，他与那些天才之间的差距也并不是永远的。

“师兄，我明白了。”容乔绽放出久违的阳光，眉眼弯弯地点点头。

看着容乔终于从比赛失利的阴霾中走了出来，海舟的脑中突然响起容乔在自己十七岁生日时对他发出教练邀请时说的话。

容乔双手撑在桌面上激动不已，掏空了身上所有勇气一口气喊道：“我不怕失败，所以师兄，你也不要怕。”

海舟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半年前他还是一个不敢面对过往败绩的人，可现如今，他已经可以坦然在容乔面前承认自己不是无往不利的神，承认他会失败，也会害怕失败。

海舟无声为自己感慨着，容乔成长的这一路上，他跟着容乔居然也成长不少。

海舟直起身子离开了射击台，一个跨步就站定到了容乔身前十公分的位置。

容乔满脸通红，双拳紧攥，不敢抬眼触碰海舟一秒钟。而海舟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距离不太安全，还是像往常那样，只伸出手揉了揉容乔柔软的栗色头发。

他说：“我不害怕失败。”

“嗯？”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容乔都没听懂。

“所以容乔，你可不能怕啊。”

这回容乔听懂了，海舟也看懂了。

狭小的距离内，两个人的心跳都像脱了缰绳的奔马，在狭小的空间里悄悄又盛大地合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