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检录后，容乔在辽东手枪队的目光追随下走到了H靶位上。他往左边看了看，那些成绩超过他好几环的人已经在检查设备，准备姿势看起来也很专业熟练，

他转回视线，垂眼盯着射击台上的某一点，有意识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以及用深呼吸去压抑飞奔而起的心跳。

「老朋友，咱又见面了。」

容乔摸了摸射击台上的幕布，试图用玩笑来冲淡那排山倒海般的紧张感。可没有什么用，他的手还是紧张到抖个不停。

教练区域的人看上去比选手本人还要专注，默契地站成了一排，似乎立志要陪自己的学员一起站到最后一刻。

“容乔好像很紧张。”童妍说。

海舟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没有出声，童妍又接着问：“你紧张吗？”

海舟沉默了好久，才诚实地点点头，回答：“嗯。”

童妍笑得弯起了眉眼，“那跟你自己比赛比呢？”

“现在更紧张。”海舟果断地说。

这是实话，海舟自己在退队前的那几场比赛前别说紧张，甚至连麻木都快要感受不到。但矛盾的是，他在比赛结束的那一瞬间，他就会立即陷入无穷无尽的焦虑不安之中。

可面对容乔的比赛完全不同，他期待，他盼望，他与选手们兴奋共振，他与整个赛场融为一体。

只是，这次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他亲手栽下的那棵树。

“但是海舟，你们的训练节奏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童妍右手支着下巴思考着。

“一辆自始至终速度都很快的车，遇到意外情况自然也很难刹住车。我觉得，你们还是把脚步放慢一点更好。”

童妍说的话海舟不是没有思考过，但是他还是坚持了这种训练节奏，因为他认为：“容乔的启蒙训练已经比同龄人晚了好几年，我想让他在十年内尽早拿到世界冠军。”

童妍惊讶地问：“十年？你们约好的？”

听到童妍的问句，海舟才反应过来他话说多了，一个不留神居然差点把他和容乔之间的秘密协议暴露出来。

他擦了擦鼻子眼神躲闪地说：“嗯……算是吧。”

“‘十年之约’？”童妍压着声音呵呵笑道，“你们师兄弟真够浪漫的。”

海舟没工夫搭理她的揶揄，转而集中注意力观察着容乔的表现。他们刚刚的谈话间，容乔已经完成了两组五连击发。

“99.8环，排在第七名。”海舟小声念出屏幕上的成绩，写在了笔记板上，“现在第一名是101.1环，相差不大，还是有机会靠近反超的。”

接下来是快节奏的淘汰阶段。

“容乔两发都是10.1环，很稳。”安稻满意地笑着低声说。

“现在只有稳定是不够的，他现在是第七名，距离被淘汰只有一步之遥，要想脱离危险就必须要冲一把。”海舟不自觉捏紧左手的笔记板，一眨不眨地盯着H号靶位上的少年。

「一定要顶住压力啊，容乔。」他暗自祈祷着。

大屏幕传来冰冷的数据——

“A靶位142.1环，B靶位141.8环，C靶位141.2环，D靶位140.4环，H靶位140.1环，F靶位140.1环，E靶位139.6环。E靶位选手出局。”

恐怖如斯，这场比赛的小分让整个辽东手枪队看着倒吸一口凉气。

容乔即使已经打出了“10.2”和“9.9”这样丝毫不低的分数，排名却没有任何变化。

海舟发现，容乔瞥了一眼左边的靶位，显然，他已经被影响到了。按这个时刻踩在淘汰边缘的情况来看，不被影响确实也很难。

“B靶位162.2环，A靶位162环，C靶位161环，H靶位160.6环，D靶位159.7环，F靶位159.4环，F靶位选手出局。”

容乔放下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只觉得后怕，因为刚刚那两发完全是凭借本能在击发了。好在平时训练效果还不错，还能有个“10.2”和“10.3”的分数。

「我是总分第四名，还有机会。」容乔咬紧后槽牙，把铅弹装进弹匣里。

的确还有机会，但也只是争季军的机会，A靶位和B靶位的选手再如何纠缠，也终究是甩了后几名一大截。

“A靶位181.6环，B靶位181.4环，C靶位180.9环，H靶位180.4环，D靶位180环，D靶位选手出局。”

其他地方代表队的教练们也开始注意到这个H号靶位选手，谁都没有想到，资格赛第八名可以一一踏过四名选手来到第四名的位置。

“今年辽东队还挺厉害，去年U18他们连决赛都没进。”河北队总教练露出赞许的表情。

而另一个教练却根本没把这个黑马少年放眼里，得意地笑着说：“他们再厉害也没用，还不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总教练没有再反驳，微笑着默认了这个说法。

容乔拿起射击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心沁出的汗，可他因为紧张已经浑身湿透，小小一块毛巾根本安抚不到。他握紧枪再松开，握紧又松开，试图运用机械性重复来缓解绷紧的神经。

容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海舟之前告诉他的秘诀，可他只能记得有这个秘诀的存在，却一点儿想不起来具体应该怎么做。

「该死。」他着急地用左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可把教练区的人们给吓了一跳。

接着，容乔转过头，看了一眼左侧的A靶位、B靶位和C靶位。他想，他们之间的分数距离就跟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一样，那么遥不可及。

「为什么，他们打出好十环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容乔一路走来被很多人称为“天才”，可只有走到了更大的赛场上，他才真正体会到安稻教练那句“即使是千万里挑一的天才，也有成千个”的含义。毕竟在泱泱华夏，最不缺的就是人，再冷门的项目也总有天赋和努力都超过自己的人。

容乔的心态有点儿崩溃，手撑在射击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而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进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海舟眼中。

海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第一反应是，「原来如此。」

原来在旁人眼里，自己队伍的人打了败仗是这么令人无力的事情。原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失败告终却又不得不继续比赛时，是这么狼狈的事情。

广播里传来裁判的声音，在这场比赛里，属于容乔的结局已经书写完毕了。海舟无声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那个渐渐松开手枪的少年。

“A靶位202.4环，B靶位201.8环，C靶位200.9环，H靶位199.7环，H靶位选手出局。”

容乔把枪轻手放在射击台上，再缓缓摘下自己的遮挡镜。他闭上眼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无声地感叹着：「终于结束了。」

容乔仰着头，看了一眼靶子正上方悬挂着的“全国青少年U18射击锦标赛”的横幅，再看了一眼刺眼冷冽却能照得人浑身湿透的灯光，最后，视线定格在身后比省级比赛多了两倍的观众。

在牢牢记住站在这里的每一分感受之后，容乔离开了这个赛场。即使击发的声音仍在继续，播报的内容仍在继续，都已经与容乔无关，与辽东无关。

容乔失落地走到比赛区域外，不知道该如何对海舟说出第一句话。正当他踌躇犹豫的时候，一瓶青柠口味的电解质水出现在他眼前。

“辛苦了。”海舟说道，但是容乔咬着下嘴唇，不仅没敢抬头，甚至没敢接过那瓶水。

“只是输了比赛而已，连水都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