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除了想尽办法从他身上获利的人,和根本负责不了任何事情的人以外,只剩他自己,连决定走美术生道路都是他纠结了一整年才下的决心。
其实根本没人关心他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学、考上哪所大学,甚至都没人会关心他饿不饿、冷不冷,更不可能给予他任何帮助和引导。
「让作品为我冲锋陷阵。」郁涉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他想,这句话的主人很像一个内心反复挣扎过然后重获新生的理想家,即使身受挫折,也愿意在漫漫岁月里亲自掌灯为后来者引领道路。
此时此刻,郁涉突然很羡慕容乔。
羡慕他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和理智的头脑,还有一个能给他带来希望和无限支持的前辈。
不像他,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过还好,现在还多了容乔这么一个朋友。
「或许,以后的日子真的会朝着我的预想前进。」郁涉想。
他们慢步回到了彼此的座位上,课间的最后三分钟依然喧闹无比。
容乔凑过去好奇地问道:“哎郁涉,你还有其他可以欣赏一下的画本吗?比如说画点儿孟德尔啊、牛顿啊或者居里夫人之类的。”
郁涉瞥了一眼容乔,默默从桌洞里掏出了自己的物化生课本,说:“……还真有。”
“我只是随意一问你还真画了啊哈哈哈哈哈。”容乔笑到趴在桌子上,声音大到吸引了前桌和他同桌的好奇心。
“啥事这么好笑哇?”俩人异口同声地问。
容乔毫不掩饰地赞美道:“你们应该都知道郁涉是咱班上的美术生吧?他画画巨牛,你们看。”
他拿起生物必修二的课本递给前桌同学,可他们却好像见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笑容也在提到郁涉名字的那一刻瞬间消失。
“额……大家都知道。”“是啊,谁不知道啊哈哈。”
“啊?”容乔摸不着头脑,隐隐感觉到他们那些模棱两可的话里可能有着他没领悟到的言外之意。
空气里忽然弥漫了淡淡的尴尬气息,容乔敏锐地转头去观察郁涉的表情,他虽然一直是摆着个阴郁的臭脸,但此时也浮现了些许的难堪。
容乔识趣地躲避这个话题,上课铃也恰好响起。
因为课间莫名其妙发生的不愉快,容乔和郁涉也默契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刚刚才努力建立起来的良好同桌关系就这样一朝回到解放前。
放学后,郁涉早早收拾好书包离开了教室,容乔瞥了一眼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有些不解和郁闷。
“哎容乔,你跟郁涉关系很好吗?”前桌同学小甲回过头来问。
“还行啊,不算特别好也不算特别差。”容乔说。
“那你还是离他远点儿吧。”
前桌的同桌小乙也转过头来补充:“嗯嗯,你刚转来不知道,他家里不太简单……”
郁涉此时又折返回来,打断了那个同学的话。
而他好像也仿佛能猜到小乙准备要说什么似的,无言地瞥了他一眼以后就拿上他桌洞里的手机离开了,连一个正脸都没有留给容乔。
“天呐,我只是被他瞪了一眼就感觉浑身上下都起鸡皮疙瘩!”小乙抱着自己的身体,上下搓着手臂说。
“有这么夸张吗?我咋没感觉呢?”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爸妈的事儿,你知道以后绝对比我们还要犯怵。”
小甲用手圈起在容乔耳边,还特意又压低了声音,说:“郁涉他爸脑子有问题,因为砍了人被关进精神病院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啊?那他妈呢?”容乔赶紧问。
“被砍的那个就是他妈。”小甲停顿了一下,“当场毙命。”
容乔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倒流了。他咽了口口水,惊魂未定地问:“你们说的是真的吗?没在蒙我吧?”
“蒙你干啥?这事儿闹得挺大的,阳城人应该都听说过,也就你从安州来才可以没事儿人一样跟他相处。不信你去问其他人,是吧?”
不远处听热闹的小丁趴在椅背上,疯狂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还上过辽东新闻呢,按理说外地人也应该听说过的,你没看到过新闻吗?”
容乔家里连电视都没有,也不会花钱买报纸,他连得知全国直播的比赛讯息都很困难,更别说偶然发生在生活中某一天的意外。
小丁语重心长地劝道:“容乔,我们也是看在你人挺好相处的份上才好心提醒你的,咱们都学过生物遗传学,在基因这种事情上,千万别赌。”
“那……
郁涉现在谁在抚养?”
容乔听了一大堆,但他第一时间反而最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小甲说:“他身上有疯子的基因,随时有可能抄起菜刀就给你来一下,谁会愿意管他啊。”
小乙也点头,“就是。”
几个人顺着话题越说越起劲,可容乔却没有心思再去接收任何关于郁涉的信息。
他这些天所接触到的那个内敛和善又拥有灵气的郁涉不是假的,可他背后的那些可怖的故事也不像是假的。
他要相信谁?他要怎么做?
容乔撑着头坐在公车窗边,尽力消化着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忽然,他看到了站在十字路口斑马线等红绿灯的郁涉。好像目光会说话般,郁涉也发现了他,但也只是蜻蜓点水了一刹那。
他和容乔最初见到的郁涉,又变成同一个人。
他紧紧揣着校服口袋,面容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一双下三白死死盯住沥青地面,耳朵上也戴上了耳机,好像执意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彻底隔离开。
绿灯亮起,公交车该走了,可容乔的思绪还没有舍得离开。
他想再从他本人身上得到流言之外的东西,他想依靠自己的眼睛再多了解他一点儿。
他在想:
郁涉,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