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舟心脏狂跳地看着那张清单,刚刚狂奔的余意还没散去。
心里正庆幸着还好不是容乔出事儿,还好来得及帮上忙,结果一低头就看到正泪眼汪汪仰视他的小师弟。
容乔拨去电话的时候只想着找一个大人来帮忙办一下住院手续,他没想到办住院要花那么多钱,更没想到海舟会帮他付这笔钱。
毕竟他只见过奶奶两面,毕竟他只同意资助他学习射击,但他还是决定伸出援手。
此时,容乔崇拜海舟的理由又多了一个,而且,是别人没有的理由。
而海舟也是第一次看到容乔露出这种表情,脆弱、无力、不知所措。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总是阳光开朗笑着的容乔,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而已。
办完手续后,他们二人回到了ICU,一路上海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容乔也少见地不发一语。
还是容乔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他低声说:“谢谢师兄,今天的医药费,我以后肯定还你。”
海舟被容乔沙哑的声音惊了一跳,看着他说:“不急。”
容乔面色苍白地在家属区坐下,半晌后,他才语音颤抖着吐露心声,“师兄,我害怕。”
听到这句话的海舟,心脏忽地停滞一拍。
容乔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他睫毛一眨,一连串泪珠无声地坠落在地上,声音也变得颤抖。
“我第一次觉得生命这么脆弱,脆弱到奶奶可能下一秒就会离我而去。她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已经寻死过一次的海舟无法解答这些问题。
他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当死亡来临,可以让爱她的家人产生这么大的痛苦与绝望。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抛却人间一切自杀的那天,安教练和父亲所承受的悲恸也许并不比此刻的容乔少。
海舟伸出左手搂住容乔抖动的肩膀,用温柔无比的声音轻轻安慰道:“容乔,你要相信医生,也相信奶奶,奶奶怎么会舍得早早离开你。”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是别说这些傻话。你的生命只属于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生命的附属品,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海舟从上到下顺着容乔的后背,像哄一个婴儿一样,“你得坚强起来,奶奶还在等你拿冠军、考大学,等你带她过好日子,你不能先垮掉。”
容乔梗着喉咙,擦掉眼泪点点头。
那座承载了祖孙无数温暖的老破小,因为电线老化和天气干燥已经被烧成废墟。在政府拨出赔偿款之前置办新房,海舟允许容乔暂时在他家住下。
海舟的小区距离容乔的高中只需要走路十五分钟,以后他走读很方便。而且,容乔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事儿。
“哎,好巧啊。”容乔说。
“什么?”
“师兄,我之前在一家烧烤城打过工,就在你小区对面哎!”容乔指着那家烧烤城说。
海舟顺着视线望去,轻声说:“是吗,那真的很巧。”
容乔一直以为他们的初见是在狼氏俱乐部,其实——
「这儿才是。」海舟心想。
“到了。”
容乔抬头一看,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别墅”,外观上跟美术课本里的欧洲城堡风格差不多。
别墅有三层,外面院子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花草树木,敞开的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灰尘的厚度应该是很久没开了。
虽然外头装潢很精致,但房里的风格完全大相径庭,家居用品除了黑白灰找不出第四种颜色。
一楼南北两边各有一个大阳台,一共有五个单独的房间,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人住的地方。
容乔在玄关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和羽绒服,生怕自己带来的灰尘沾染了它。他随意扫了一眼,估摸着自己家所有空间加起来可能都没有海舟家一个客厅大。
容乔从外面进来没到一分钟就已经热得浑身出汗,他感慨道:“师兄,你们家供暖真好。”
“我这儿供暖也不太好,我是另外开的空调。”海舟回答。
「啥!这得要多少电费和暖气费啊!」容乔心里大惊。
“房子新买没多久,三楼没放家具,你可以住我旁边的房间。”海舟指了指二层。
“好……”容乔跟随海舟的手指方向看去,才发现房间里面居然有电梯。
已经瞠目结舌的容乔总算知道之前海舟对安稻说的那句“没关系,裤衩多”是什么含金量了。
海舟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双新拖鞋和一些新的洗漱用品,他递给容乔,“奶奶那边我已经拜托了医生多多照顾,进入省队前你先凑合在这儿住下。”
「凑合?」这里对于容乔来说已经是豪宅级别,他是说不出“凑合”二字的。
可这对海舟而言,只是一座冰冷的埋葬活死人的华丽坟墓,跟东山街那个有家人、有人气儿的房子相比当然只能算“凑合”。
海舟摘下口罩,转头对容乔劝慰道:“容乔,我知道你没办法和奶奶在一起很伤心,但是3月和6月的比赛很重要,你千万不能放松训练。
你离省队只差几场比赛,奶奶要是知道你为了她的事情放弃了进入省队的机会,她会生气的。”
“我知道了。”
容乔低头抿嘴,对豪宅的惊叹再次被浓浓的悲伤所淹没,也错过了海舟那因为怜惜而温柔几分的眼神。
来到海舟家住下的第一晚,容乔几乎一夜未眠。不仅因为这里的床太软,房间太暖,还因为他对奶奶实在是放心不下。
但是紧张的备赛节奏并没有给容乔太多忧郁的时间。寒假来临,海舟为容乔定制的斯巴达训练也开始了。
每天除了长跑6公里、3组静态持重和100个俯卧撑这些体能训练之外,还有3组静态持枪、3组眼力训练、600发空枪训练和500发实弹训练。
容乔的实弹训练十分糟糕,这不是他最近应该有的水平。
“容乔,自己分析一下你的靶点图。”海舟射击台上把电子靶图调出来给容乔看。
“这几发子弹偏下,扳机扣得太急,用力过猛。这几发子弹偏左,呼吸不稳,没有匀速扣动扳机。这张图上的子弹散布范围大,是我眼睛频繁在靶子和准星之间切换的缘故。”
“如果明天状态还是像今天这样,就不要来训练了。”海舟正色道。
“是。”容乔回应的声音都变低了很多,耷拉着脑袋盯着那一塌糊涂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