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钱浅的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盘葡萄上,她伸手拿起一颗,没吃,在指间转着。
她想起去年夜里在许知之屋里看见的那本漫画书,此刻许知之口中的“我有一个朋友”,大概就是她自己吧。
她是怕自己不能接受她喜欢女孩子这件事吗?
“只只,”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你自己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想说不是,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钱浅没有追问,“不管是你的朋友,还是你自己,我的看法都一样。”
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柜子上,那里立着一幅画,是她自己画的,一片茫茫的湖水,远处有淡淡的山影。
她语气很平常,“感情这种事,又不是买东西。”
许知之看着她,心跳快了起来。
“有些人喜欢男的,有些人喜欢女的,有些人什么都喜欢,有些人什么都不喜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世界上那么多人,难道还得按一个模子活?”
她转过头,看着许知之,嘴角弯了一下,“我又不是老古董。”
许知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笑什么?”钱浅问。
“没什么。”许知之笑着摇头,“就是觉得姐姐说话好好听。”
“又来。”
“真的。”
许知之往她那边又靠了靠,“姐姐说的每句话,我都觉得好听。”
钱浅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肉麻死了。”
许知之嘿嘿笑,躲开她的手,又靠回她肩上。
钱浅没推开她。她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只只。”她说。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是你,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
她的声音很淡,稳稳的。
“不要因为别人的看法,就觉得自己不对。”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的热意逼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钱浅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样子,笑了说,“行了,别苦着脸了,小小年纪,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
她拍了拍许知之的脸,“笑一个。”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听话的笑了笑,眉眼舒展着。
钱浅看着她,点了点头,“这样才好,多笑笑,只只笑起来好看。”
“姐姐还说我。”
许知之看着她,“你自己明明都不爱笑。”
钱浅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爱笑了,我笑了的。”
“你哪有。”许知之掰着手指头数,“你今天大概笑了四次。”
钱浅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没事数这个干嘛?”
“因为我喜欢看姐姐笑,姐姐笑起来最好看了。”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行了行了,你今天怎么总说这样的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学会取笑我了。”
许知之笑得更开心了,“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取笑。”
“实话也不行。”
钱浅站起来,拿起空杯子往厨房走,“我去倒水。”
许知之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的。她知道钱浅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
好像有被夸羞耻症。
每次被夸,她就会变得很别扭,耳朵红红的,嘴上凶凶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眼神飘来飘去不看她。
可爱,真的可爱。
许知之把脸埋进靠垫里,笑得开心。
窗外,那场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一阵风,吹得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然后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空气中的闷热被雨水冲散,凉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许知之趴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也被这场雨冲开了一点。
晚上,许知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还没停,但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她闭上眼睛,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开始冒出别的东西。钱浅说“不要因为别人的想法,就觉得自己不对……”
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她开始数不清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下午被按在沙发上的钱浅,头发散在靠垫上,呼吸乱乱的;一会儿是站在水边的钱浅,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笑容淡淡的。
三百多只。三百多少?她不记得了。
许知之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坐起来,按亮台灯。
昏黄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房间,把那些黑暗里的影子都赶到了墙角。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目光落在书桌下面的那个袋子上。
那是林妍给她的。高考后,在火锅店门口塞给她的,说“都是我的宝贝,借你打发一下假期时光”。
拿回来之后,她就塞在书桌下面,一直没动过。
许知之下了床,蹲下来,把那个袋子拖出来。
袋子不大,浅棕色的纸袋,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摸出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