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复活节。不同于往年,今年的复活节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又大又密,像无数白色的飞蛾扑向大地,落在教堂的屋顶上、落在墓园的十字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信徒们冻得通红的肩膀上。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清晨起来时,整个小镇都被裹在一层厚厚的白色里,屋檐上挂着冰棱,石板路上铺满积雪,连风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往年这个时候,春天早该来了,草地应该冒出了嫩芽,教堂门口那棵老橡树应该抽出了新叶。可今年的复活节,春天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迟迟不肯露面,取而代之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大雪。
宋稷穿着黑色长袍,站在教堂的祭台前,准备一会儿将要开始的弥撒。长袍是克拉苏先生平时穿的那件——对他来说有些大了,衣摆拖在石板地面上,袖口长出一截,他不得不将袖子卷了两道才能露出手指。但黑色的长袍衬着他的肤色,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沉稳、更加肃穆。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两个小男孩正忙着准备圣餐。其中一人拥有一头金色的头发以及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十一二岁——他的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婴儿肥,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小苹果。他搬着装面包的木托盘,步伐小心翼翼的,生怕托盘上的面包掉下来。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高山融雪后湖泊般的蓝色,纯澈而天真。而另外一个总是露出和他年龄不符的和蔼可亲笑容的男孩,则是一头浅灰色的头发——他的头发颜色很淡,淡到在阳光底下几乎是银白色的,柔软地垂在额前和耳际。他的年纪看起来和金发男孩差不多,也许稍大一些,但他的笑容却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那种笑容太周全、太恰到好处,像是经过反复练习,每一次弯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弧度、甚至眉毛微微上扬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个教堂已经很旧很破了,墙壁上的灰泥剥落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砖石,像是老人脸上斑驳的老年斑。屋顶的木梁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下雨天会漏水,修了又漏,漏了又修,到最后克拉苏先生干脆在漏水的位置放了一个铜盆接着,雨滴落在铜盆里的声音倒也清脆好听,像某种粗粝的乐器。彩色的玻璃窗有一块碎了,用木板从里面钉上,阳光照不进来,只留下一个暗沉的、补丁一样的轮廓。长条木椅的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椅背上刻着不知道几代信徒留下的划痕和名字缩写,密密麻麻的,像另一种文字。
一些有钱人来参加完弥撒之后,总是想捐点钱给克拉苏先生。他们穿着华贵的呢绒大衣,戴着皮毛的帽子,脚上踩着擦得锃亮的羊皮靴子,走出教堂时,会从口袋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郑重其事地塞到克拉苏先生的手里——“神父,这点心意您收下,把教堂修修吧!”但克拉苏先生总是明确地拒绝。他会把钱袋推回去,微微欠身,用那种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主给人间带来光明和智慧,他不会在乎对方是穿着羊皮靴子还是草鞋!”
克拉苏先生是一个矮胖的小胡子男人。他的头顶没剩下几根头发——稀稀疏疏的几缕灰白色的发丝固执地横在光秃秃的头顶上,像雪地里枯萎的草。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把长袍的前襟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他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深棕色的,嘴角两边各有一撮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永远像在微笑。
但克拉苏总是善良的,慈祥的,智慧的。他的善良是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善良。他会在冬天把自己唯一的厚毯子送给教堂门口的流浪汉,然后自己裹着薄被子冻得直哆嗦,第二天照常早起做弥撒,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会在听说哪家孩子生病了之后,悄悄把买药的钱放在那家人的门口,从不留名,也从不提起。
自从十年前宋稷被克拉苏带到这座小教堂之后,克拉苏就一直悉心教导他。他对待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教他识字,教他拉丁文,教他神学,教他做弥撒的每一个步骤,教他如何倾听迷途者的忏悔,教他如何在黑暗中为他人点亮一盏灯。他会在宋稷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地擦他的额头;他会在宋稷背不下来经文的时候耐心地一遍遍领读,从不发火,从不催促;他会在弥撒结束之后牵着宋稷的手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看,那是主给我们的礼物!”
尽管克拉苏先生没有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作为神职人员,不可以与其他女子结合。以后的宋稷也是,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他只能将有天赋的孩子视为己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也是他的宿命。克拉苏先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神父,他总是能帮助困难的、迷茫的人摆脱困扰——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布道式的帮助,而是坐在你身边,听你说完所有的话,然后轻轻地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让你觉得心里那团拧了半辈子的结,突然就松了。
人们说,克拉苏神父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来自教堂的烛火,而是来自信仰本身。再加上他本身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所以每次来参加弥撒的人都很多,多到这个破旧的小教堂都装不下那么多人。长条木椅坐满了,过道站满了,门口挤满了,还有人站在教堂外面的台阶上,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克拉苏神父只好将每次弥撒的地点换到户外——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摆一张旧木桌当祭台,竖一个木头的十字架,信徒们站在雪地里、草地上、泥地上,听克拉苏神父讲经。
这些来参加弥撒的人,除了小镇上的居民,也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人。他们从邻近的城镇赶过来,有的骑马,有的坐马车,有的甚至徒步走一整天的路,只为听克拉苏神父的一场弥撒。
但最近克拉苏先生生病了,他躺在床上,眉眼紧闭,嘴上打着哆嗦,额头上发着高烧,整张脸都是红的——那种不正常的红,像是被火烤过一样,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颈。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痛苦的呻吟。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他还是觉得冷,身体在床铺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猫。医生过来看了看,翻了翻眼皮,说是感染了风寒,开了一些药就离开了,临走时叮嘱多喝热水,多休息,不要吹风,过几天就会好。
可宋稷看着克拉苏先生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克拉苏前几天去了一趟艾米丽夫人家。艾米丽夫人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她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纸贴在骨头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她每天都会来参加克拉苏神父举行的弥撒,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哪怕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也要一步一步地挪到教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