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具碰撞的声音渐渐平息,咖啡杯里的液体还冒着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烟痕。三人站起身来,准备各自分开。“对了,宋稷先生。”库尔特教授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最近身边有没有什么德语发音很奇怪的人?”宋稷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周围说德语的人……艾玛太太?那口音是标准的巴伐利亚老年方言,跟“奇怪”不沾边。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广播里的报站声?食堂里打饭的阿姨?他想不起来。“抱歉,教授。”宋稷老实回答,“我好像……没注意到。”库尔特教授点点头,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消退。他朝宋稷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先走了。
宋稷道了别,转身往餐厅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库尔特教授才收回目光。他转向哈珀教授,那张圆润的脸上,原本随和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个问宋稷问题时的漫不经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哈珀教授只有在学术研讨会上才能见到的、属于真正学者的狂热。“你看到了吗?”库尔特教授压低声音,语速却快得惊人,“你看到了吗,哈珀?他不认识——一个符号都不认识——但他在说自己的人生时,偶尔用的却是两千多年前的古音。”
哈珀教授沉默地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坐下。”库尔特教授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我们得好好谈谈。” 两人相对而坐。头顶吊灯撒下来的灯光依然温暖,咖啡的香气依然弥漫,但餐桌上的气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凝重得几乎凝出实质。“我查了很多资料。”库尔特教授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泛黄的纸页,“古罗马帝国建立之前的拉丁语,和后来我们熟知的古典拉丁语有很大区别。元音的长短、辅音的清浊、某些特定音节的读法……都是不同的体系。”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段记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宋稷先生在读《野蔷薇》时,发音大部分完全标准的现代德语,偶尔有发音不太正常的地方。但是——”
库尔特教授在“但是”这个词上重重地停顿了一下,“只要我们开始聊天,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蹦出一些……一些非常古老的音节。”“他自己在说自己相关的事情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库尔特教授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观察了很久,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神态——都表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用一种早已消亡的语言在说话。” 哈珀教授缓缓放下咖啡杯, “有多古老?”他问。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突然有些后悔,因为他从库尔特教授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只在发现重大考古遗迹时才能见到的表情——那种表情叫做“难以置信”。
库尔特教授深吸一口气,“很古老,托马斯。”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非常非常古老,大概在两千多年以前——那时的人类就是这样互相交流的。”“古老到——”他顿了顿,“古老到,当时的古罗马帝国都还未建立。"”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餐桌上,哈珀教授盯着自己的老友,盯着他镜片后那双认真到近乎虔诚的眼睛。“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不可能。人类两千多年前说的语言,早就在历史的长河中消亡,没有任何一种现代语言能保留那么古老的发音特征。除非——”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库尔特教授替他说了,“除非有人,在非常、非常长的时间里,一直在刻意保留着这种发音方式。”库尔特教授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接下来的话,“又或者,这种发音从未真正消亡。它只是……沉睡了。等待被唤醒。”
哈珀教授没有说话,他转头望向窗外,望向宋稷消失的那个方向,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早已不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道背影还停留在空气中,停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身上一定有一些深层的秘密。”库尔特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确信,“如果真如你所说的,他之前的口音是很正常的,只是最近才会有这样古老的口音——那么,这意味着什么东西改变了他。或者……唤醒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哈珀教授依然沉默,他想起宋稷念那首诗时偶尔的停顿,想起他听到某些词汇时脸上闪过的茫然,想起他刚才转身离开时那个普普通通的、毫无异样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普通,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在大学里随处可见的中国留学生。但哈珀教授知道,正是这种普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因为他有一种直觉——那普通的表象之下,藏着某种他还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沉睡在深海之下的巨兽,庞大、古老、不可名状。它在等待,等待某个契机,而宋稷,可能就是那个契机。
宋稷从教学楼出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今天下午没有课,他打算去阮玉学姐的别墅打扫完卫生就坐公交车回家。最近落下的课程有些多,他需要尽快补起来。那些数学公式在脑子里乱成一团,让他心里有点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