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特教授盯着宋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听,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宋先生,”库尔特教授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许多,“您觉得这份牛排怎么样?"”宋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被吃得七零八落的盘子——牛排只剩下一点残渣孤零零地躺在盘子边上,周围的肉汁已经被面包蘸干净了,盘底锃光瓦亮。“很不错。”他说,这句夸赞由衷的,那块牛排鲜嫩多汁,入口即化,每一口都让他想起在国内过年时才舍得买的那两斤五花肉。肉汁在他舌尖上炸开的那一刻,他甚至想流眼泪——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那你在中国的时候,会吃牛排吗?”这个问题让宋稷愣了一下。“不会。”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会其实有点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没必要吃”。在国内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只允许他们经常吃猪肉、鸡肉,可以偶尔买点牛肉末来改善生活。像这种一整块端上来的牛排,他只在电视上见过,但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惨,毕竟这只是一顿普通的午饭,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在中国,牛排不太符合我们的口味,”他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我家里平时吃猪肉比较多。”库尔特教授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宋稷,盯着他的嘴。那目光专注而炽热,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盯着刚刚挖出来的一个文物,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可以和我说说您的家人吗?”库尔特教授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那语气轻柔得不像是在做学术研究,更像是在和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聊天,“他们是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宋稷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家人!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块已经被切成碎块的蛋糕。“我父亲……”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意外去世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平静,而是那种已经接受了很久很久、早就变成习惯的平静。失去父亲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一道伤疤,而是一个事实——就像天是蓝色的、水往低处流、狗会摇尾巴一样,是一个不需要多加解释的事实。
“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他继续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们家在大山里,靠种地为生,收入不多,但她一直省吃俭用地供我上学,她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他说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后来我申请了国家留学基金委的奖学金,来了德国。如果不是这笔奖学金,我这样的人——”他顿了顿,“一辈子也不可能来德国。”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安静,他抬起头,看见库尔特教授的眼睛亮了,不是刚才那种"你可能认识这些图案"的亮,也不是那种"你能不能再发一次那个音"的亮,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亮——那光芒从他眼睛深处涌出来,像是一百瓦的白炽灯突然被接通电流,"啪"地一下亮了,把他那张圆润的脸照得容光焕发。库尔特教授的表情精彩极了,他那张原本颓废得像被雨淋湿的抹布的脸,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完成华丽的逆转——嘴角往上翘,眼睛往外亮,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泥地里捞出来、甩干净、又塞回了太阳底下的一只胖猫。而他身后的哈珀教授,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那表情意味深长,宋稷不知道他们两个在高兴什么。他只是说了说自己家里的情况——父亲早逝,母亲种地,他靠奖学金出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但那支录音笔的红灯亮着,一直在亮着。
那两位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某种宋稷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困惑,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确定的东西。像是一个拼图爱好者终于找到了那块缺失的关键碎片,像是走失孩子的父母终于在人群里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继续听着,继续让宋稷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真的在和老朋友聊天。库尔特教授问了他的专业、他的导师、他住在哪个小镇、房东太太对他怎么样;哈珀教授问了他在中国的大学、他的研究方向、他觉得奥格斯堡的天气怎么样。宋稷一一回答着,德语夹着中文,中文里又掺着几个德语单词,有时候还要停下来想一想某个词用德语该怎么说。他讲到自己刚到奥格斯堡时迷路迷了三个小时,讲到艾玛太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早餐面包,讲到他从国内带来的那袋干米线和几罐泡菜,讲到他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罐头瓶子。
那两位教授听得很认真,他们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笑,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忠实地记录着宋稷的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而宋稷不知道的是——在他自己浑然不觉的某一刻,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古老而悠远,像是某条沉睡了一百年的河流在他的喉咙里重新涌动,带着某种他自己无法控制的节奏和韵律。那些音节不属于德语,不属于中文,也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学过的语言。它们像是从时间的深处飘来的灰尘,落在他的舌尖上,被他说了出来,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宋稷自己不知道,但那两位教授知道。他们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在宋稷那张浑然不觉的脸上交汇。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老天爷在用一把巨大的喷壶,给这座叫作奥格斯堡的城市浇着永远也浇不完的水。而宋稷还坐在那里,和两位教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说出的那些带着古老音调的话语,已经被那支亮着红灯的录音笔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他更不知道的是,在这个金碧堂皇的教师食堂里,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照耀下,他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某个他看不见的真相。而那两位教授,正坐在他对面,眼睛亮得像两只在暗夜里发现猎物的猫。两只加菲猫,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胖乎乎的、即将对猎物发动致命一击的加菲猫。
午后的阳光从咖啡馆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库尔特教授心满意足地靠回椅子里,双手交叠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餍足的、近乎慵懒的气息,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表情像极了刚享用过米其林三星主厨精心烹制的传世佳肴,而非仅仅是一顿普通的大学午餐。“完美。”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叹,“这是我近年来品尝过的最……最有趣的午餐。”哈珀教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老友的夸张程度真是与日俱增,一份普通的牛排都能被他形容成山珍海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顿午餐确实 “有趣”——有趣到让他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