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睁开眼,从地上坐起来。他的身体下面是柔软的、厚厚的草地,像一张天然的、绿色的、散发着青草香气的床垫。他身处于一片花丛之中,浅绿色的草地如同毛毯一般铺满整个山坡,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星星点点的白花、蓝花和黄花点缀着这片山坡,像是一幅被画在绿色画布上的、色彩斑斓的画。
那些花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粒一粒的米,但它们开得很密很密,密到像是有人把一整盒的颜料都洒在了这片绿色的画布上,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星星点点,像一群在草地上跳舞的小精灵。微风吹来,野雏菊的香味在四周弥漫,那香味不浓不烈,反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微笑的味道。
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绸缎,高悬天空之上的太阳散发着炽热的光芒,那光是金色的,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微风吹来,草地如波浪般翻滚起来,一浪接一浪,从山坡的这头滚到山坡的那头,从山坡的那头滚到天边,从天上滚到地下,像一片绿色的、无边无际的、会呼吸的海。
宋稷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晃晃悠悠。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雪山。那是一座金色的雪山,不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而是金色的。它矗立在天边,像一座被太阳点燃了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巨大的灯塔。阳光照在它的身上,那些积雪变成流动的黄金,那些岩石变成燃烧的铜,那些山脊的阴影变成深深的、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它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那光芒像母亲的手,像恋人的拥抱,像是一个在远方等着他的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让他知道该往哪里走,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宋稷不止一次对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们说,那座雪山是金色的。他用手指着那座山,眼睛亮亮的,声音稳稳的,像是一个在分享自己发现的天大秘密的孩子。可是他们无一例外地反驳了宋稷的话——那是一座白色的雪山!他们看着那座山,目光很认真,很笃定,像是在看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情。白色的,就是白色的,从来都是白色的,永远是白色的。仿佛只有在宋稷眼里,它才是金色的。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那层金色的、温暖的、像是什么人在对他微笑的光芒。
一阵暖风从山谷吹来,那风不冷也不热,而是刚刚好、像是春天的手在轻轻地推着他的背,又像是在催促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它将宋稷手中的一沓硬纸吹得四散飞去,那些纸像一群受惊的白鸽,从他的手心里飞出去,在空中打着旋,翻着跟头,一张一张地散落在山坡上,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落在花丛中,有的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宋稷在山坡上来回奔跑,像一只森林里的小鹿,又像一个在追蝴蝶的孩子。他的步伐很轻快,脚底像装了弹簧,每一步都像是在跳,又像是在飞。
他弯着腰,伸着手,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被风吹散的硬纸。当他捡起最后一张硬纸时,他看到上面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图案和线条——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月亮,有的像太阳,有的像一朵花,有的像一只鸟,有的像是一个人在跳舞,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些图案和线条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幅被画坏了的、不知道要表达什么的抽象画。而在左下角不起眼的地方,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马格努斯·雷加。
那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笔画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像一条在纸上爬行的、迷了路的毛毛虫。一种不适感从宋稷的心底升起。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撬开一道缝隙的、让他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感觉。那感觉来得很快,像一阵风,吹过他的心头,然后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没等他细细思考,山坡下的木房子旁,站着一个身穿围裙的瘦高女人。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长长的,用一件灰色的头巾包裹在后面,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是长长尖尖的,像一颗瓜子,又像一枚被拉长的橄榄。她的眼窝很深,棕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之中。她朝着他喊,:“马格努斯,回家吃饭了!”
宋稷朝着他的母亲奔跑而去。他跑得很快,快到像是一阵风,快到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他的脚步在山坡上踩出一串串浅浅的脚印,那些脚印在草地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小小的坑,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吃饭时,他和兄弟姐妹六个人吵吵闹闹地挤在一张狭小的木餐桌之上。他们推推搡搡的,你挤我,我挤你,像一群在抢食的小猪,又像一群在打架的小狗。大的不让小的,小的不怕大的,你踩我的脚,我打你的手,你抢我的面包,我夺你的汤碗。整个餐桌像是一个战场,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硝烟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