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手上突然用劲。那力道大得像是一台被踩下油门的推土机,又像是一辆失控的卡车,猛地撞了过来。宋稷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狠狠摔倒在地。他的后脑勺磕在湿漉漉的、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骨头碎裂的声响。剧痛从他的后脑勺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脑子里爆炸,碎片四溅,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宋稷整个人顿时陷入意识恍惚的状态,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画面都黑了。女孩趴在他的身边,语气哀怨。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倾诉。“杀死我的那些东西是你带来的,你怎么可能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呢?”她的声音里充斥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碎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在被欺负之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宋稷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在拼命地抓,抓住女孩身上那件自己的外套,那件深蓝色的、棉布的、他母亲缝的外套。他试图用它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浮木,像是一个坠崖的人在抓一根藤蔓。
女孩看了一眼宋稷的衣服。她的目光在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上停了一瞬,快到宋稷以为是错觉。当她再看向宋稷时,她浑浊发白的死人眼珠变回小女孩清亮的眼睛。她胸口那道长长的、从锁骨一直裂开到小腹的伤口也已经消失不见,皮肤光滑如初,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女孩松开宋稷。她的手臂从那道钢铁般的箍中松开,慢慢地、轻轻地收回去。
小女孩伸出手,扶着宋稷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她的力气变得很小,小得像一个正常的、五六岁的小女孩应该有的力气。她轻轻地推了宋稷一下,温柔地、不带任何恶意地推了他一下。随后她大声吼一句,:“快跑!”
宋稷晕头转向地朝着艾玛太太的房子跑去。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又像一个喝了太多酒的人。他的视线是模糊的,他的脑子是混沌的,他的身体是不听使唤的。他只能拼命地跑,用尽全身的力气跑。然后他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男人就好似凭空出现一样,前一秒他的面前还是空荡荡的、湿漉漉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马路,后一秒就多了一个人。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声,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跨过来的。
宋稷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玫瑰混合着松针的味道,清冽的,冷冽的,像雪后松林里的第一缕风,又像深秋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不是浓烈的,不是霸道的,而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是一个拥抱,像是一个吻。他抬起头。一张绝美的脸映入眼中——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黑色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高挺的鼻梁,薄而红润的嘴唇,流畅得像一笔画成的下颌线。那张脸正低着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凯撒。
宋稷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那种安心不是慢慢涌上来的,而是一下子就充满他的整个身体,像是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突然被阳光填满,每一个角落都是亮的,暖的,不再有阴影,不再有灰尘,不再有那些他害怕的、看不见的东西。凯撒的怀里很温暖,那温暖是从血液里涌上来的,从心脏最深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
宋稷的眼皮重得如同千斤坠一般,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两扇被灌了铅的门,怎么撑都撑不住,怎么撑都撑不开。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几下,像蝴蝶在雨中挣扎着扇动翅膀,然后静止,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就此陷入沉睡,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进深水里,慢慢地、无声地往下沉,沉到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梦的地方。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的教堂响起。那声音很沉,很闷,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扔进深水里,咕嘟咕嘟地往下坠,漾开一圈一圈的、看不见的涟漪。那声音穿过田野,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开满野花的山坡,穿过那些在风中摇晃的麦穗,穿过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流,传到了宋稷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