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大姑娘应该是被赞誉堆着养起来的，又怎么会因为宋某一句普普通通的夸奖如此……”

这话就更像是阴阳怪气了，段元英偏头忍不住对宋时卿怒目而视。只是对方却始终云淡风轻，似是真心在等待她的解释一般。

段元英最终放弃，将头别过，看向自己正前方：

“以往夸赞我的，都是京中各族的长辈，她们的夸赞就如长辈对小辈的爱抚。我虽不知你具体的生辰年岁，但息戈同我说过，你虽因常年习武看起来……‘饱经风霜’了一些，但是要比我年纪小的。”

饱经风霜？宋时卿倒是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还是在她如此年轻的时候。

“段大姑娘，你在报复我么？”宋时卿勾起一抹笑。

“什么？”段元英没反应过来。

“上次我同你说，段家我选你，是因为你是年少人，今日你就说我饱经风霜？”

段元英知道自己失言，只是此情此景下她实在没有更好的形容，只能闷闷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宋时卿点到为止：“你这么端坐着，不累么？”

如此做派，属实端庄，属实雅致。但叫她这个旁观者看起来都实在是觉得累。

“你一时不会明白的。”段元英道：“这叫教养，就像一般不会有年少人如此夸赞年长人的，这是规距。”

“什么规距，”宋时卿冷哼一声：“我这里没有这样的规距。”

“你会有的。”段元英再次偏头看向宋时卿，道：“即便是现在没有，未来等你们入了奕京城，也没有么？有了这样的规距，才能人人自安。打天下可以凭借着一腔热血，守天下可不行。定好长尊幼卑，让旁人不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样……才能坐稳这天下。”

“这样，又与当朝有何区别？”宋时卿直勾勾的看向段元英，寻求一个答案。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然是没有什么分别。”

“可宋某非要有分别呢？”

“你可曾想过，数百年之前，大奕的开国皇帝，也这么想过。他要他开创的盛世与前朝不同，他要以史为鉴，决不再重蹈覆辙。可结果呢？数百年过去，新的势力要秘密筹谋，誓要推翻一切。”

宋时卿一时语塞，她从未这么想过。

可想过又如何，要做的事就不做了么？

“段元英，你能说出这番话，就足以证明，你本就不在那条条框框之中。规距固然好，不然也不会历朝历代第一件事总是要撰律立法。可在天地之间，人不该被规距禁锢的活不下去。真是活不下去了，便是该豁出命去敲碎那规距。

往前数百年，道路已定，我无能为力。往后数百年，我能参与的不过也就短短数十年，最终还是做到无愧于心就好。”宋时卿将茶杯往外轻轻一推，唇角勾着笑瞧向段元英。

段元英瞧着面前这样泰然自若的女子，一时觉得有些眼熟。

可是谁呢？她想不起来了。

宋时卿瞧着段元英目光悠长，却没有聚点就知道她此时此刻只怕是神游在九天之外，伸手在段元英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段元英回过头来，怅然摇摇头，道：“正好你来，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给你说呢，我这几日就要上雁寒山了。”

“上雁寒山？你准备正式接管段家军？”宋时卿问。

“接管？”段元英摇头：“段家军到底是大奕的军队，没有明晃晃的天家之言，我可没有那本事去接管段家军。”

“哦？”宋时卿微微一偏头，等着段元英开口说自己真正的计划。

“办法说不上光明磊落，但其实，三万将士，听的也就是主帅之言，主帅不在，几位副将之言，也堪大用。几位副将正巧是我的父辈，我这段家女的身份还是有点用的。”

“你……已经说服了段家军的几位副将？”宋时卿吃了一惊，段元英能在段段几天之内做到如此地步，实在出乎意料。

“那倒不是。”段元英否认的很快：“只不过段家内部对未来的何去何从早有争议，因循守旧或是杀出一条血路都有人赞同。这是我这个段家人能摸透的，换成你这个外来人段家上下一致对外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话实在在理，宋时卿顺着段元英的意思点头。

“祖父不同意我压上全部的段家军，但若能将段家的绝大部分人与此事切割开，他愿意默许。”

“默许？”

“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后没几日便是天寿节。祖父写了折子，说是要带我父亲和二伯回京贺寿。段家军不动，就留在褚州，祖父回京，只带三百人。等祖父他们一离开褚州州界，我立刻就上山，到时候有我三伯和小姑父作内应，说让我上山是祖父的意思，将领们便也不会多想。”

“别的不说，至少在山上再好好学学骑马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