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在地上,砸在自己的衣服上,砸在长姐的手上。
像是被这砸在手上的眼泪唤醒了一般,段元英伸手,僵硬的将段息戈脸上的泪珠擦去:“哭什么。”
这手触到脸庞后更觉得凉如冬日丰水河上结的薄冰,偏偏长姐为了安抚她,脸上还挂着笑,段息戈哭得更凶了,抱着段元英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段家,明明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出挑得二姑娘,该受罚该受苦得也都该是她,怎么会是向来被人奉为典范得长姐如此狼狈。
为什么一来褚州,什么都变了,天地变了,家人也都变了。
段元英揽着扑在她怀里哭泣得小妹,一下下的轻轻拍在她背上。
直至现在,她才终于感受到一丝的活人的生气。
段息戈的嚎啕大哭终于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声,段元英这才将小妹的身子扶正,轻柔的擦去她面庞上的泪痕。
“长姐……何故如此?”段息戈抽泣不断。
“没什么,”段元英苦笑着矢口否认:“你呀……”
段元英刚想说两句什么,却觉得在即将的倾巢之下,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她自认在思量中加了对小妹的顾念,但时至今日,她才恍然察觉,她从未问过小妹是怎么想的。
“你自认与宋家的那小妹交好,宋时卿姐妹却是那样的身份,你可怨恨么?”段元英问。
“怨恨什么?”段息戈付着段元英起身,坐到床边,又拿了帕子将段元英脸上的灰烬一点点擦拭干净,轻声问。
“明明将真心托付,却……”段元英欲言又止。
她记得的,当初让小妹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那宋家的小妹,她是十分欢喜的,这便足以证明,小妹对这位褚州的新朋友,的确是诚心相交。
可诚信相交,将自己的秘密托付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任谁都是可以怨恨的。
万一,万一小妹纯真,从未想过还能怨恨……
可从奕京来的,又哪有这样纯真的人。
“当然怨恨。”段息戈用手指绞着帕子:“一开始我恨极了小晏,心想我连段家这么隐秘的身份都告诉了她,她却对我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可后来,我被祖父关在这里禁足,日复一日只能盯着窗花发呆,却想明白了,段家入褚,于她知道了,其实没什么要紧的。我是林熙歌或是段息戈,于她又有什么分别呢?可是他们密谋的大事却是一不留神满盘皆输,若我是她,也是不会告知给我的。
“这么一想,便不怨恨了。更可况,说是交心的朋友,其实认识不过短短数月,人生漫漫几十年,相比起来,我们之间用萍水相逢来形容才更为合适。”
段息戈很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里却不自觉又噙了泪水。
道理都明白,但心里难不难过,不是道理说得算的。
“那我呢?你可曾怨恨我?”
段息戈一愣,眼中的泪慢慢就又收了回去。前几日的严厉还历历在目,怨恨与不怨恨都不是一两句就能辩白的。
段息戈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是假意,段元英瞧得出来。
只是此时此景,若是再要苦口婆心的说着自己的本意,就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厌烦。
段元英想了想,开口时便换了话题:
“你可曾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这话小晏也问过,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就如同寻常女子一般,嫁人、成亲,然后相夫教子。”多么情理之中的答案,段元英猛地想到宋时卿,她要是问她,得到定然不是这样意料之中的答案。
可惜她没有问过。
有时间该问问的。
“除此之外呢?想想你宋家姐姐,虽也嫁人,虽也相夫教‘子’,但外人提起来,最先想到的,肯定是她济泽酒楼老板的身份。”
以后或许会有更显赫的身份。
段息戈又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摇摇头:“不知道,从没想过。或许……像沈先生那样,做个教书先生也很不错的。”
这答案听起来像是现编的。
无妨,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哪怕想不明白,也有很多时间,可以一件件试过去。
段元英起身走到门口,脊背挺拔。
只要她还能站得起来,她就还是京城最高贵的官家小姐。
“来人,传话,我要见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