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安在账簿上登的每一笔税收,都实在愧疚,但也疑惑。
这明明就是一笔又一笔冤枉钱,怎么每一个人都如此平静。
徐轲解释:“沈先生刚来,不了解褚州民情,此事,算是常态。”
此事,怎么能是常态呢?!
可连官员,都已麻木。
不过一旬,暾城所有的税费都已收齐,就连临县的税费都被驴车拉到了褚王府。
褚王无兵,便向州府衙门借了二十个衙役,护送着岁贡送往覃国。
“粱生,他们不出国界,你却是要去的。”褚王同沈槐安交代:“西覃那边,本王以递交了拜帖去,按照行程安排,你会在三天后到达大奕与西覃的交界处,他们有负责接款的军队。切记,在交接的第一时刻就要盯着他们清点数目。银两可以在后面慢慢的走,但岁贡已全数到西覃的报送一定要第一时间就发出去。”
“粱生记下了。”沈槐安拱手躬身行礼。
“粱生,”褚王轻轻拍了拍沈槐安的肩膀,道:“沙漠虽然狭长,很快就能出来,但里面据说横行的有马匪,你是文人,不会功夫,万勿逞能,保全自己最为重要。”
褚王叮嘱的语重心长,不像是一位与沈槐安同龄的年轻人,更像是已经经历过风霜雨雪的长者。
沈槐安领着州府衙门东拼西凑的二十名衙役进了沙漠,一切顺利异常,在西覃边界等候的就是出使大奕的赞布朗雅。
“沈先生,没想到又见面了。”
赞布朗雅笑得爽朗,仿佛与和谈桌上锱铢必较的是两个人。
沈槐安带来的箱子被打开,十三口箱子中只有一箱是完整的银锭,其余都是日常流通中的银碎子,还有一箱甚至是铜板。
“沈先生。”赞布朗雅眉头紧簇,不满写满了整张面庞:“你们奕国的铜板我们又用不了的……”
沈槐安只能压下心中的愤恨,面露歉意,躬身行礼:“实在抱歉,这次岁贡要的急,褚州境内实在没有更多的银两了。”
赞布朗雅面色仍不好看,却没有说更多。
二十名衙役回了大奕,十三口木箱交由覃国军队看管。
此处是沙漠里一处极小的绿洲,没有任何的物资与百姓,只有一处驿站,驿站里的用度需从覃国靠人力背入。
这里本是大奕地界,在十年前一同划给了西覃。
沈槐安躺在床上,闭着眼,心却如战鼓猛跳。
怎会如此心慌?是因为第一次出了故国,到了邻国甚至是敌国的地界么?
夜凉如水,四周都是沙漠,独有一座驿站。周遭寂静非凡,仿佛不曾有生命存活。
半梦半醒间,沈槐安听到屋外有人对话。
睁眼一瞧,日光已然入窗。
沈槐安起身,走到屋外,正巧对上已然在安排木箱装上马车的赞布朗雅。
“沈先生,早。”赞布朗雅咧嘴一笑,指着桌上的胡饼道:“沈先生用些饭食吧,我们马上就准备出发了。”
沈槐安没有在桌边停留,而是将胡饼放到了自己身上的口袋里。
赞布朗雅瞧着沈槐安的动作,挑了挑眉,什么都没有多说,转头看向正装车的将士。
一行人骑着马,往西继续出发。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身后原本还有驿站打破一成不变的景色,慢慢的,也消失不见了。
徐轲与沈槐安并排走着,忽然转头问:“沈先生此番行程结束,回褚准备做些什么?”
还没等沈槐安回答,徐轲又笑道:“我们大人说等我回去了,给我多几天休沐,想来沈先生也是有的?”
“殿下未曾提过。”沈槐安摇摇头。
但若是真的允了他休沐,他是想就呆在酒楼里,陪在时卿身边的。
他还从未仔细瞧过,时卿完整的一日是怎么度过的。
隐约的,私有骏马嘶鸣。
这声音听的极不真切,但心却一下子揪了起来。
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士兵拔刀,将岁贡银两和为数不多的几个文人围在中间。
可停了许久,也没有丝毫变化,让人在高度紧张之下开始恍惚,怀疑那听的并不真切的马匹嘶鸣不过是偶然飞过的秃鹫长啸。
“走。”赞布朗雅举着长弯刀,脑门上津出来的汗珠划过眉骨,滴在脸颊上。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但速度远远赶不上停顿之前。
直至烈日当头,照的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原本握着刀的手开始用手背去蹭脸上的汗,马匹嘶鸣复现。
这回不再是孑然的一声啸叫,而是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就在那小丘背面,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有千万匹骏马,等待着一声令下之后,就要将贸然闯入领地的队伍踩踏蹂躏至沙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