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元林在备菜,瞧见宋时卿肩头衣衫浸湿,问:“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宋时卿拿了一壶“良辰美景”放在热水里,交代道:“今日不上大菜,单上羊肉面,你辛苦一些。”
元林点头,将刚才切好的羊腿夹了一盘放到宋时卿面前,道:“掌柜的放心,一切有我。”
宋时卿将温好的酒水和羊肉拿着,回到了后院。
卧房中,沈槐安坐在原地,眼眶中又浸满了眼泪。
“这到底是怎么了?”宋时卿满脸心疼,赶紧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坐到沈槐安身侧。
“时卿,我是读书人,你知道读书人最最想的是什么么?”沈槐安终于开口,只是这一说话,眼中的泪就再也忍不住。
宋时卿摇摇头。
“金榜题名。”沈槐安苦笑道:“金榜题名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夙愿。可是我今日才知道,褚州,已经近二十年,没有一位学子,过了乡试。书院里,院长教的那一批学子,文章写的精彩绝伦,不知比我的本事高了多少,可数次乡试,无一进中。”
“时卿,你知道为什么么?”
宋时卿摇头,但心中已有答案,能为什么,只因为他们身份文牒上“褚州”两个字。
“因为他们是褚州人,只因为他们是褚州人。我以为天下为公,却不曾想过,有人只因为籍贯连往前走的路都没有。”
“退一步来讲,旁的州府,文采斐然者即便一考不中,也能成为府尹或是属王的幕僚,虽不及仕途显赫,但至少也是条路。可在褚州,褚王为了避免圣上忌惮,不招幕僚,将另一条也堵死了。”
“这不公平。我知道这世上本就不公平,可我没想到,能这么的明目张胆。褚州的学子在一开始的出身上就输了,得不到天下学子一样的公平对待,我来做这夫子又有什么意思?!”
沈槐安泪眼朦胧,仿佛回到了尚未来褚州前。
“槐安,你是这一届锦衣府卫中文采最为出众的佼佼者,锦衣府要派你去褚州。”
彼时脸上还带着懵懂的沈槐安不解:“大人,既派我去褚州,这与我的文采又有什么关系?”
坐在上首的上峰满脸痛心疾首:“你可知道褚州已经近二十年没有人能考过乡试了,想来是因为褚州地处偏远,没有好的教习先生,你去当个书院的启蒙先生,想来能打破这一困境。”
“槐安,教书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褚州百姓深受褚王荼毒,不明真相,不辨是非,只知褚王,不知圣上。你去与旁人去不同,你身为书院先生,也定能从娃娃开始,慢慢改变褚州百姓。”
“槐安,褚州的未来,就在你手上了。”
多动听的说辞,他当真就信了,抱着满腔的热血,单枪匹马的进了褚州,凭着自己的一腔孤勇,想要扎根在这里,想要真的在褚州有一番作为,好让褚州拨云见日。
所以之前,他争执,固执甚至是偏执的相信奕京,从不信奕京对褚州的偏见是无根之水,
可结果呢,出生便成了原罪,哪还有什么抗争的余地。
“时卿,这天下还能好么?”
“能的。”宋时卿答的坚定,坚定的连是沈槐安都是一愣。
“你……怎么知道?”似是被从思绪中拉了出来,沈槐安眼中的泪都断了。
“褚州与奕京的恩怨,是圣上与褚王的个人恩怨,大不敬的话,无非就那么几句,圣上年事已高,褚王亦不年轻,只要……无论是谁,当今困境便即可解除。”
沈槐安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这两人之间,只要死了一个,褚州的困境便能解。
只是……她想谁先死呢?
这样的抉择便又是岔路。
宋时卿似是感受到沈槐安探究的目光,低叹了一口,道:“你若是问我,我自然是希望奕京的那位。他更年长,也是这困局的始作俑者,他先死,是这破局的最优解。”
沈槐安瞧着宋时卿,她说这些话时,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情绪起伏甚至比不上谈论小晏的课业。
或许,在重压之下的褚州人,想这些事儿想过许多次,等那一日等了许久,所以长久以来慢慢才会变得麻木。
沈槐安重新看向窗外,月牙正一步一步往高处走,但天还没有完全黑。
“高位之上,换了人坐,真的就会好么?”
“会的,换了帝王,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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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时卿不知为何,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元缨过来敲门:“掌柜的,可醒了?”
屋外阳光已经刺眼,许是睡得多了,头脑倒是有些发胀。
宋时卿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将鞋子穿好。
沈槐安早已没了身影,只是往日放鞋的地方,有些青色的灰。
宋时卿捏一撮放在鼻子下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