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开始飘忽闪烁。“这……这……”他支吾着,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夫人,夜深了,我真的困了,咱们睡吧。”说罢,竟真的转过身去,拉起被子就要蒙头装睡,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逃避。
刘芸轻哼一声,也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起伏,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带着点委屈和执拗:“阿铮和然然私下说话时,被我无意间听到了,你花两千贯为我赎身。而且为了凑钱,还曾向他们各借了一百贯……”
霍岩装睡的身体明显一僵,懊恼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刘芸耳中:“然然和阿铮也是,讲点花前月下的事不好吗,干什么非要提我……”
“阿铮和然然的钱,你还了么?”刘芸猛地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问别人借钱了么?”
霍岩知道躲不过了,只好慢慢转回来,对上妻子忧虑的眼眸。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阿铮还没有,但这对他来说,九牛一毛都不算,九百牛一毛还差不多!他手指缝里漏点都不止这个数。至于然然……唉,她就是个铁公鸡!她掌家时直接从我每月的零花钱里扣!扣得我现在连买块好墨都得精打细算!”
他语气里带着点被妹妹“压榨”的无奈和委屈。
“旁人?才没有呢!我也是堂堂西府二公子,还要点脸面的。只是当时我能立刻提出来用的现钱只有一千八百贯,所以才问他们调了点‘手寸’应急。”
“那你怎么也不知道还价呢?人家狮子大开口,你就一口答应呀。”刘芸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前仿佛浮现出他四处奔走筹钱的焦急模样,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
“阿芸,我还价了!”霍岩突然提高了声音,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证据”。
“这对珠子开价十二贯,我还价到九贯!连小乙都说买得值!”
刘芸明白,霍岩这样避重就轻是想宽自己的心,想调节气氛。可她哪里笑得出来,只觉得钝刀剜心,心痛得大哭起来:“我说得不是珠子!”
然后一拳轻砸在了丈夫背上,却又舍不得使力:“你还在骗我!我在箱底里找到了徽墨的当票……我原先就在想,你以前签图的字画俱是徽墨所作,怎么家里就没有一块像样的……还有,整个西府帐面上能立刻提出来的现钱从来不超过一千五百贯……你的月钱也才三十贯……你把祖父留给你的那些古董字画,还有田铺面……都……”她哽住了,后面那个“卖”字,沉重得让她说不出口,只能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啜泣。
霍岩微凉的胸口洒满妻子的热泪,他哪想得到父母分居,妻子带着母亲搬家,连箱底的当票都翻了出来。
他抱住妻子颤抖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而坚定劝慰:“阿芸,我当时真的很着急。我怕晚了哪怕一刻,就有人出价比我高,把你买走了怎么办?我怕那些人会打你,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会给你苦头吃……当时,我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烤。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换回你的自由身。别说两千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便是他要三千贯、五千贯……只要我有,只要我能把你换出来,我都给!我根本……根本想不到要去还价的。”
霍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刘芸的心上。
“你这个傻子……”刘芸泣不成声。
“阿芸,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徽墨呀,田产铺子呀,都是身外之物,没了以后再置办就行了。若是没了你,我要那些死物有什么用?”霍岩看着妻子哭得通红的眼睛,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再说,你官人我有手有脚,还有功名在身,难道还养不起你,挣不回一份家业么?再说了,舅舅不是帮母亲要了九成家产回来么?至于墨我现在用几文钱一块的普通墨,字照样写得好!”
“就会哄我。”
刘芸又一拳轻垂在他胸口:“你还打着祖产的主意?不到万不得已,咱们是万万动不得的。要是伯父和父亲拿住了把柄,说你干涉尊长,怂恿分家,你的官声还要不要了?前途还要不要了?”
“嗯。阿芸。我记住了。”霍岩乖巧地点点头,但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阿芸,我累了,现在真的困……”
刘芸听罢,又羞又喜,轻声道:“官人,我们刚才动静不小,母亲听得见吗?”
霍岩新租赁的院子,只不过是一间四合院。在西府,只是清松院就有两套这样的四合院大。她夫妇二人和十余个伺候的仆人住着。
此刻,但隔壁就住着薛夫人!
霍岩被刘芸一问,面红耳赤,心也砰砰地跳了起来。
刚刚她夫妇二人动情时分,不仅木床嘎嘎地响,而且两人互相吐露的那些羞人私密的情话,教母亲听见,怎么好意思呢……
“不要紧吧……这屋子是阿铮租赁的,本想然然离宫后,在这里落脚的。特意加厚了隔墙。说是怕孩子哭闹,影响我们休息。连孩婴儿哭闹都能减缓,我们刚才那点儿动静,应该听不清楚吧……”霍岩勉力安抚着自己的心虚。
若是那场逃离计划顺利,然然和阿铮也要开启崭新人生。
那时,他和阿芸必定忙着做舅舅舅妈而不亦乐乎,也不失为另一种情致。
刘芸亦是感叹:“也不知道然然和阿铮以后怎么办,我们一家还能有团聚的一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