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贵人随意点一颗小小香药,背后凝炼着的都是千万奴工的血汗。制香药,总得分为六道工艺,道道磨人,分别是捣香、洗香、焙香、蒸露、和香、塑型。其中磋磨人的就是捣香了,日夜不停地捶打硬木、石块、琥珀,直到把他们碾成粉末。
时间长了,背就陀了。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木屑粉末入肺,人就活不长了。沈蓁蓁的母亲在香药局便是最辛劳的捣香奴。
“若是我不赶快攀上高枝,攒许多钱。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沈蓁蓁哭得更加凄厉,把自己的脑门磕的咚咚作响:“少夫人,若是……若是嫌我不配高攀霍家……那就……那就把我卖去青楼吧,我长得还行,别卖我去那些下等窑子……我真的真的很需要攀高枝……少夫人说的法子,我也想过……我虽入府不久,但早就听闻少夫人和二公子的伉俪情深,少夫人又是在这府里,唯一拿我们当人看的,我也不能……打二公子的主意……而且二公子比老爷脑子好用多了,又哪里是好哄的……”
沈蓁蓁的“糊涂”其实是被命运逼到了悬崖边,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的藤蔓。
刘芸听着沈蓁蓁“咚咚”的磕头声和悲戚的哭声,不禁长叹一口气:“你这丫头,看着聪明,怎么就这么糊涂啊……你也就剩一张脸,把头磕破了,还怎么攀高枝!赶紧起来!”刘芸说时,伸手虚扶她。
沈蓁蓁的哭声噎住,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额上已是一片青红。她怯生生地依言停下,却不敢完全起身,依旧跪伏在地。
刘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她八岁入青楼,深知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沈蓁蓁竟为了救母主动求入其中,这份绝望的孝心让她动容,也让她心痛。
她看着沈蓁蓁那张即便哭泣也难掩清丽的脸,问道:“你爹的案子,是哪里判的?王家又是哪个王家?”
“是建康府。王家,就是秦相夫人的娘家……”沈蓁蓁抽噎着回答。
虽然秦相已经树倒猢狲散,但这些不义之财尽数没入内帑,怎么可能还给苦主呢。
霍辛此时待阙,若被人翻出私纳罪商之女,哪怕沈家是被冤的,也足以成为攻讦霍家的把柄,难怪沈蓁蓁不敢说实话。
“你阿娘在香药局,做捣香奴多久了?”刘芸问。
“快……快两年了。前些日子牙婆偷偷给我递过消息,说阿娘咳得厉害,眼睛看不清了,手也肿得握不住杵了。管事嫌她慢,打得更狠了……”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捣香两年!
刘芸仿佛能看到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在粉尘弥漫的作坊里日夜劳作,咳出的血混着木屑的情景。
沈蓁蓁的急切,她理解。
“你想勾引老爷,让他去赎你阿娘,实在太天真了。”
她看着沈蓁蓁茫然抬起泪眼,缓缓道:“第一,老爷虽然好色,但最重官声体面。他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
刘芸想到霍然,又是喉间一紧。
“你的身世,他一旦知晓,为了避嫌,别说赎人,只怕立刻就会把你远远发卖出去,甚至……灭口也不是没可能。第二,香药局隶属内廷,赎人要层层打点,花费巨大。柳姨娘做了七八年外室,怀着孩子进门,才分了那么点家产,你觉得老爷会为了一个刚买回来的、来历不明的女使,花大价钱去赎一个罪奴么?若是被柳姨娘知道了你的心思,我也未必能救你。”
沈蓁蓁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她显然只想到了攀附老爷的可能,却从未深思过这背后的凶险和阻碍。刘芸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少……少夫人……”
她声音颤抖:“那……那我该怎么办?阿娘她……”
刘芸看着这个走投无路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青楼里拼命挣扎的自己,还好她遇到了官人。
而沈蓁蓁,则遇到了她。
“攀老爷这条路,是死路。至于进青楼……”刘芸顿了顿,又道,“你没经历过,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万一有了身子,胡乱吃副虎狼药便能要了你的命。万一染了脏病,不出几月,也没了。你阿娘拼死护你入大户人家,不是为了让你再跳一次火坑的。”
沈蓁蓁怔怔地看着刘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的身契,我暂且替你收着。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回柳姨娘院了。”
“少夫人?”沈蓁蓁惊愕地抬头。
“我会对外说,你行事稳重,我看中了,调你到我身边伺候。柳姨娘那边,她既然忌讳你的名字,正好拿这个由头把你调离。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发作你,想必乐得顺水推舟。”
刘芸的脑子转得飞快,又问,“你阿娘叫什么名字?生辰年龄几何?”
“少夫人,你是要……要帮我赎阿娘么……”沈蓁蓁的眸子亮了。
“我只能说试试看。香药局是内廷的,寻常官员插不上手。但宫里的人,或许可以。”
刘芸心道,霍然,正三品婕妤,公主生母,总不见得没有一点路子吧。况且她正需要人手对付徐贤妃,而沈蓁蓁身世清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聪慧貌美、且对她有救母再造之恩,稍加调教,送入宫中,想来能助霍然一臂之力。
“我阿娘叫方六娘,她今年三十二岁,是元佑十二年冬天,十二月十三日生的。”
“蓁蓁,你先在我身边安心待着,学规矩,学看账,学待人接物。我会想办法打听你阿娘的消息,尽量照拂一二。至于赎她出来,这需要时机,也要凭你自己的本事。”
沈蓁蓁此刻虽不完全明白少夫人说得是什么本事,但感受了刘芸表达的善意和庇护,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
“奴婢明白!”沈蓁蓁重重叩首,“谢少夫人再造之恩!蓁蓁愿为少夫人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起来吧。”刘芸亲自将她扶起,见她额头的青肿和哭红的眼睛,又道:“先去洗把脸,找点药膏敷上。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清松院的人。你阿娘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包括柳姨娘院里的人。若有人问起你为何调离,只说少夫人看你名字犯忌,又觉得你识字可用,调来身边伺候。”
“是!奴婢谨记!”沈蓁蓁用力点头,然后告退。
刘芸看着沈蓁蓁退出去的背影,心道,自己给妹妹揽了个活儿,把沈母从香药局救出来。
不过霍然极有本事,这出了月子才多久,不过三月而已,竟然兰玉和李太医都为她所用了。
可是要把这样一个心念救母的少女送入那吃人的深宫,刘芸心头不忍,但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