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平安无事固然最好,可之前请来那么多大夫,全都束手无策。一个半大的丫头,医术能高明到哪儿去?”
“可不是么,长老还真是心大。”一名妇女随声附和着,斜眼睨向角落,“若是让那稍年长些的来倒可信些,结果闹了半天,竟和那瓜兮兮的毛小子一样是个打杂的。让我等连墙根子都听不着,好生恼人……”
沈豆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环臂倚在石柱旁,半睁只眼打量边上那人。
三百六十一、三百六十二、三百六十三……
数到第三百六十五圈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取出嘴里叼的狗尾巴草。
“你还要像这样转悠多久?”
叶无声戛然止步。
“你不是她师父么?”沈豆枕着后脑勺,笑容染上几分玩味。
“小叶子的造诣你应该比我要了解,如若信不过她,为何留她一人独自应付?”
“……”踟蹰良久,叶无声幽幽一叹,背过身去。
凭他行医多年的经验,单是见到晏娇的第一眼,不用摸脉就已然知其病根。虽说阿灼是自己亲手带大,自己理当对她的医术有信心,实践起来则又是另一回事。
针灸一向是她不怎么擅长的领域,以往有自己替她把关,偶尔出错也能及时纠正,此次却不然。颅脑这样的位置稍有偏颇,轻可致人痴傻瘫痪,重则危及性命,如何能不叫他担忧?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长老”,众人齐齐收声,往甬道方向望去。
但见黑暗深处,三道身影并排行进,所有人脸上漫起难以置信的神情。
沈豆揉了揉眼睛,“那是……!”
不等少女的影子迈入明处,叶无声舒了口气,率先奔去接应。
“长老,晏姑娘!”村民们紧随而至,任谁也没想到昏迷数月的晏娇竟然在一夕间恢复了意识,而且这么快就能够下地走动,激动之余,都好似目睹了奇迹诞生。霎时间关怀、问询之声此起彼伏,几名模样与其差不多年纪的孩童扑上前,围着她欢呼雀跃。
一名老妇激动地拍大腿:“嗨呦,果真是晏姑娘呐!”
晏娇在众人呼声下缓缓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幅度虽浅,已是当下能作出的最大回应。叶灼搀着她一步步往外走去,身边的白曦看起来也很是高兴,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王义在身后呆呆看着,不敢相信,那不足他半人高的丫头真有这么大本事?感觉肩膀被谁撞了一下,扭头望去,原是白天扬言要与自己切磋的豆芽菜少年。
“厉害不?”沈豆一手搭上他的肩,得意洋洋指向人群中央的叶灼,“我朋友。”
王义木然点了点头,“咳……还行吧。”转念一想,又不是这小子的功劳,在这儿瞎嘚瑟什么劲?撇开他的手朝众人走去。
晏娇虽然已经苏醒,距离身体完全恢复还需一段时日。叶灼将她交接给陈颖、白曦二人,叮嘱完一系列用药事项后,先行把她送往屋内休养。
忙活完好一阵,叶灼接过眼前人递来的方巾,随手往额上擦拭。远远瞧见村民们前去帮忙,有的熬药有的打下手,不觉生出几分宽慰。
叶无声目不转睛看着她,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半晌才道:“过程顺利么?”
叶灼脱口应道:“有点儿紧张,好在总体还算顺利。照目前情况来看,路能走、简单的表情能做,不出两日应该就可以说话了。”
叶无声轻轻颔首,语中透出一丝欣慰:“你做得很好。”
她心中颤抖一下,慌忙侧过脸去。
不知怎的,突然听见师父夸人,莫名竟有些不适应……留意到手中紧攥的巾帕,更觉两眼一黑——苍天,这可是师父大人的手巾!师父每每洗涤完都要熏过一遍香才使用,自己居然,居然拿它来擦汗!
回想今日之事,自己将师父气成那个样子,他却还对自己嘘寒问暖,绵延不绝的悔意瞬间如潮水袭来。
叶灼怯怯将那方帕子递回,不安地低下头,“那个,师父……”弟子何德何能,对得起您一片苦心?
话音未落,冷不防被一道男声打断:“二位大人,长老有事传召。”
叶灼回头张望,来者乃是白曦座下一年轻侍从,名字好像叫杜仲。自己于房中施针时见过此人,因其为人伶俐、办事周到缜密,深得白曦长老信任,故而对他有些印象。
“知道了,可有说何事?”
“长老言出必行,只道是请几位移步至卧寝品茗小叙,顺带兑现承诺。”
此时村民大都到里屋探望晏娇,现场人员所剩无几,再没什么值得顾忌。叶灼果断道:“我这就去,敢问是哪一间?”
“便是姑娘初来时睡的,门前放有一扇竹架屏风那间。”杜仲躬身作揖,“请随我来就好。”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就要跟其前往,后背忽然被谁重重一拍。叶灼虎躯一震,转眼见沈豆从中央探出头,一左一右攀上二人的肩,“去哪儿,也不带上我啊?”
“呃……”叶灼尴尬地挠挠腮。
本想找个理由拒绝,沈豆却像识破一切般,附耳过来道:“小叶子,你也太不够朋友了,三番五次抛下我不说,还屡屡拿我当走卒使唤,弄得我好伤心呐……这回要是再弃我而去,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叶灼犹疑片刻,终究垂手道:“好吧。”指了指身旁眼巴巴哀求或者说是威胁的少年郎,“他能去么?”
杜仲眸光微微转动,并未着眼于三人。倏尔唇角轻勾:“可以。”
沈豆哈哈笑着环住她的脖颈,“好耶,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去去去,谁心里有你啊……”叶灼佯作嫌弃地将他推向一边,刚说完便觉后悔,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呢?
纵然很不想带沈豆,说到底是他领路将师父带来这里,自己欠他一笔人情债,总不能不还。可接下来要问的事情很可能涉及村落底层机密,若是让沈豆得知,又恐惹出甚的乱子……只希望结果别是自己想的那样罢,她在心间长叹。
一直到三人随杜仲走远,石头背后的几道黑影始才交递眼色,竞相往主洞四周分散开。
“今夜,都给我好好看着。”为首者将肩上抬的巨斧劈于地面,“长老有令,这三人之间,倘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斧面被打磨得锃亮,男人虎目含煞,往脖前做了个手势。
“你我,可都是要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