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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沉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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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囡,应是他女儿的名字。

徐谦之妻因病早亡,孩子又被祭给瘟神,如今仍对镇民心存善念,实属不易。他本不信那瘟神,更不愿将孩子献祭,可为了所谓“大义”,终选择妥协,自己却疯了。

人心固有善面,当一份纯粹未经教化,也能衍生出极恶。若换作她,何尝能饶恕那些夺走至亲之人?

“徐师傅,难过归难过,千万要保重身体。您夫人在天有灵,必不愿看您终日伤悲。您若有心,不若替阿囡寻一个真相。”

“我倒是想。”徐谦神色惝恍,“可,要怎么寻呢?”

“我会帮您彻查此事,找出那主使之徒。回京后上禀朝廷,如此陋习,断不能让它流传于世。”

“真的?”他先是一愣,眼里瞬间有了光,“那就太谢谢您了!”

叶灼摇头:“不必。您能否先告诉我祭祀流程?”

徐谦激动地就要张口,话到嘴边收住,朝门外张望。

只见他将门轻轻一带,低声道:“我们镇一年祭两回瘟神,分为上下半年,一次童男,一次童女。这些孩子,都是瘟神精心挑选的‘灵童’。逢月十五,打扮好放进轿子里,到了子时,由三名壮汉抬送至瘟神庙,期间家属不能出席。祭典持续七日,每日以摇签的形式,指派一镇民负责送饭。这个过程,我们称‘接风洗尘’——重在洗尘,也就是要洗去凡尘、远离尘世亲缘,到桃源乡做神仙。”

“桃源乡?”

“就是瘟神住的地方。”徐谦道,“到第七日,家属可在那三位壮汉陪同下,来瘟神庙看孩子最后一眼。这时灵童离化境不远,只可远观,近看便要破坏孩子修为。等灵童浑身散发金光,则代表功德圆满,要随瘟神离去。”

“您当年看阿囡被接走,也是这样么?”

“是。不过……我觉得那不是阿囡。”

“为什么?”

“我的阿囡最是粘人。”徐谦强忍泪水,“从前,我和她娘只需唤那么一声,阿囡便冲我们笑。她路走得不好,还是摇晃着朝我们奔来。可那一次,我喊破嗓子,唤她‘阿囡啊,阿囡啊’……她盘腿坐在那神龛里,像是尊泥塑,连眼睛都未曾睁一下。那绝不是我的阿囡。若不是旁人一直拉我,我就要冲上去,就要验个真假!可……没等我冲上去,神龛便合上了。我的阿囡,再没有机会回来了。”

“都怪我,若不是我执意搬到这鬼地方做甚的买卖,她们娘儿俩本不会……”徐谦说到这,已是泣不成声。

“我以为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到最后,反而害了她们!”

“徐师傅,这不是你的错。”叶灼轻拍他的背,“那时阿囡几岁?”

“才不满周岁。”

不满周岁,还是个婴儿。

盘腿坐在神龛里……一个婴儿,能做出这种姿势么?

“瘟神庙具体在什么位置?”她问。

“宛城以北,北湟山上一处林子里。那处靠近河谷,需得渡船过去。”

北湟山,乃是北沽山脉尽头的一座支脉。翻过此山,再往北走个百八十里,就快要到古川了……

“等等,栖云镇不是封了么,镇上人怎么出去的?”

“抬轿那三个壮汉,他们是宛城过来的,不是镇里人。”徐谦道,“其余镇民只负责做个见证,官府特允绕山路随行,并且由护卫押送,不容许靠灵童太近。”

“原来如此。”叶灼凝神片刻,“好,我知道了。祭祀的事我会尽快着手勘查,结果出来前,务必不要告知任何人。”

他匍匐跪地,连磕好几下头:“您若真能让阿囡回来,就是要我死,我也愿意!”

“徐师傅,别这样。”叶灼下榻搀扶,“我不一定能带她回来,只能力保还你一个真相。在此之前,我要你活着。为了你自己,哪怕为你的妻女,好好地活。”

久留终归不妥,她将他送到房门口,假装探视地道了别。

镇民们正喝在兴头上,无一关注廊下二人。叶灼就要阖门,余光忽地瞥见什么。

只见院侧连接走廊的阶墀边,一道小小身影背对众人蹲坐,着褐色亚麻衣衫,扎两只蝴蝶发髻。手握树枝在地上画呀画,不知画着什么。

——那不是阿宁么?

她掩了掩外衣,径直拐入廊沿。

“阿宁。”

女孩明是听见了呼唤,头一抬,又默默低回去。

叶灼坐到她身侧,“你阿爷和别人都在用午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翁宁没有理会,接着往地面划拉。

尘土淤积的地表被她用树枝刮开,线条错综杂乱,分不清具体含义。中间两道弧线凸起,外弧包围里弧,上下一横,围作一大一小的拱门。

小拱门框住的……好像是道人形?

“不开心么?”叶灼覆上她的肩,“和我说说。”

翁宁撇撇嘴,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幺儿被怪物吃掉了,他们却还在这里庆祝。”

“怪物?”叶灼微怔,才想起前日是瘟神祭典,幺儿刚作为祭品被献祭。

难怪刚刚探视人群中,不见幺儿的母亲。难怪罗七宝说妻子要在家求平安,不便前来。

做父亲的再如何爱孩子,哪里懂得妻子十月怀胎,所受分娩之痛、哺育之苦?本就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而今被迫骨肉分离,其中苦楚,更难以言说。

树枝尖端点于图案,棱角“嘎哒”蹦落。

“山洞里有个吞人的怪物,专吃小娃娃。”翁宁闷声道,“幺儿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洞里,一定很害怕。”

叶灼顺她的话联想,图形逐渐变得直观可识。

若外面的拱形是山洞,里面的小拱门……难道是神龛?

“那日的瘟神祭典,你去了对不对?”叶灼直视她发问,“瘟神庙在山洞里?”

翁宁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继续往地上一笔一划地勾勒。

“这个盘腿坐的小娃娃,可是幺儿?”叶灼耐下性子,指了指被拱门框定的人形。

“不是。”她终于说话,“幺儿只是被吞掉了,还没变成石头。这是别的娃娃第七天的样子。”

“别的娃娃?”

“就是上个娃娃,”翁宁边画边道,“在幺儿前那个。”

叶灼大致懂了,她指的应是上任被选作祭品的灵童。“你怎就知道,怪物会把小娃娃吞掉呢?”

“小娃娃被放进去,怪物的嘴巴会从这里一点点合上。”运作的树枝停下,拱门缝隙间,多出两道橄榄形状、中间竖直的椭圆。似是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框内人形,如恶鬼藏身暗处,静候羊入虎口。

“等在肚子里待七天,被怪物吐出来,就会变成不动的石头。”

叶灼理着思绪,一具不动的石头……岂不就是尊泥塑佛像?

结合徐谦的话,“怪物的嘴”即为神龛,灵童被吞掉,也就是神龛闭合的过程。

神龛从里合上,没有任何人为操纵,其中必藏玄机。灵童在入洞第七日,以佛像之态短暂现身,“化境成仙”前,家属还能见其最后一眼。这何尝不是一剂定心丸?

换言之,祭典前几日,龛中人至少是安全的。

“阿宁。”叶灼搂了搂她的肩,“灼姐姐帮你把幺儿救出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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