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奇嘛。”叶灼犹豫了一下,说。
“就目前来看,是如此。”沈豆说。
“为什么是‘就目前’?”
“起初这案子并不是由我接手。”他眼皮黯然垂下,展露几分凝重。
“第一个接触死者尸体的人,乃是衙门上一任的姜仵作。结案后没多久,林家三次大闹公堂,偏偏赶上姜仵作请辞还了乡,这个担子才落到我的头上。”
“你得出的结论,和他不一样么?”
沈豆轻轻摇头,“差不多。不过……我第一次接触死者,已是案发七日后的事。”
案发七日,这说明什么呢?
“且不说尸身已经面目全非,中间难保没有人对她动过手脚。”他似是在回忆,吞咽的动作略显艰涩,“当日衙门给的时间不多,能确保的信息实在有限。”
“能确保的信息?”
“外界种种,譬如室温和湿度,在不同程度上会影响尸体腐败的进程。”他解释说,“倘若死者在死亡后数个时辰曾被人挪动过,尸斑也会随之发生变动。过去整整七日,尸身早已腐败得不成样子,尸僵更是已经完全消失。诸如此类的种种因素,都会干扰对死者死因及死亡时间的判断。”
“听不懂……”叶灼支着下巴咂舌,“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第二次呢?”
“今日就是第二次。”沈豆咕哝道,“午时衙门便要焚化尸首,知州老爷本来已经不让我查了。只是有些疑点尚未确认,我得赶在尸体被火化前抵达焚化场,验证我的猜想。”
“那……”
“好了,吃饭别说这个。”他放下筷子打断,神情又变得慵懒。
“说说你的事儿吧。此番来赈灾,就你和你师父两个人么?”
叶灼欣然笑笑:“当然不止啦!还有很多太医署学子,不过大都在岐州边界,阳陵郡的话,的确只有我和师——”话音未落,门口进来一道熟悉的人影。
沈豆手中的馒头“啪嗒”落到碗里,瞥了瞥,只装作没看见。跟着他瞧去,叶灼热切招手:“师兄,快来吃饭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吃饭?”叶无声摘下帷帽、面衣,径直走向二人这桌。
“冰块脸,真不解风情。”沈豆暗自叨念。
抬袖间一块东西迎面飞来,还没有看清是什么,精准落入叶灼手中。“早上啊,早上不就得吃饭么?”
“噗嗤……”沈豆差点笑出声,遭她一记白眼,又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适才嘴里嚼着肉星不方便问,师父怎么是从外面进来的?她囫囵吞枣地咽下,目光追随他上了楼。
师父他,要去做什么呢?说起来,见惯师父穿素色衣裳,这一袭黑衣,自己好像很少见他穿呢。
他平时一直喜好穿素色,纤尘不染的容姿,叫人不敢多看一眼;着墨色时则完全不同,好像夜幕降临之下,一尺幽暗华光,那样的妖冶神秘、绮丽绝尘……
叶灼嗦着面条,缓缓抬眼,视线顺腰间垂挂的玉佩、云纹腰封上移。叶无声换了身衣裳,依稀是那身空青色便服,环臂俯视着她,脸色渐沉。
“师……咳咳!”叶灼赧然低头,无处安放的目光四处乱飘,落于手里的小木块。
她始觉哪里不对,摸了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
——适才师父递与的物什,原是她的出城令!
“回客栈的路上捡到的。”叶无声递来行囊。
刚刚上楼的功夫,他已将她此行要带的东西打点完毕,“现在觊觎这东西的人很多,保管好,别再弄丢了。”
“是……”叶灼忙将它揣入怀中,敲了敲自己的脑瓜。
心里说:叶灼啊叶灼,你可真是个大糊涂蛋,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可怎么回家?净麻烦师父。等等……师父出门一趟,难道就为了帮她找出城令?
他回来时一身风尘仆仆,定是如此了。连沈豆都未曾察觉,那得起得多早啊!呜呜,师父啊,为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儿,竟然这般煞费苦心!
想到这不由得抹了把泪:“弟子不胜感激……”
“恭维的话不必再说。”叶无声掸掸手上的灰,“镇上出了点事,吃完了,就赶快走吧。”
叶灼放下碗筷,和沈豆大眼瞪小眼。
虽说已猜到答案,听见那一瞬,还是令她心下重重一沉。
“镇民暴动了。”
……
北城门下,旌旗猎猎,喧嚣沸腾。
左右守城校尉交叉列戟,两日前的情景历历在目,而今日之势尤甚。
重重声浪滚涌着怒火,以排山倒海之势越过城墙,涌入耳膜:
“我们要出城!”
“凭什么宛城人可以出岐州,我们却要白白死在这儿?!”
“朝廷不义,官府不仁!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放我们出去,我们不要被困在这儿……”
榔头捶门声、铁锹砸门声铺天盖地,然后是身体摔在铁门上的声音。
随着每一下冲撞,门壁如惊涛拍岸,反复变形。
“这些刁民,反了天了!”右校尉忍无可忍,持戟就要拉门闸,反被来者阻下。
“等一等。”
他垂首看去,原是昨天那个嘴甜的小姑娘,身边站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男人身旁还有个浑身土气的少年。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